顶尖科学家归国后,舆论突然愤怒要她“滚”

顶尖科学家归国后,舆论突然愤怒要她“滚”

袁钧瑛的事情近日引爆互联网,主要争论是:这位早已加入美国籍、但2020年归国的科学家究竟是回国效力,还是早年背弃公派留学归国契约,晚年又回国蹭养老、沽名钓誉?

不能不说这是近些年围绕海外归国人才极具代表性的争议。

先把袁钧瑛的履历简单说说。1958年生在上海,早年当过棉纺厂女工。1977年恢复高考,她凭自学考出上海理科第一名,进入复旦大学生化系就读。1982年毕业,通过CUSBEA中美联合招生项目赴美。这一项目由国家组织选拔人才,赴美后主要依靠美方高校奖学金完成学业,国家承担选拔组织与部分差旅开销。当年赴美人员普遍有一项不成文的默契:学成之后回国。

在哈佛和MIT求学期间,袁钧瑛师从后来斩获诺贝尔奖的霍维茨,作为核心参与者,证实细胞死亡是基因调控下的程序化过程。之后进一步阐明人类细胞凋亡的运行机制,相关成果写入全球生物学教科书。完成博士研究之后,她没有按当年默契回国,而是留在美国发展,在哈佛医学院一路做到正教授并执掌冠名讲席,2007年当选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2017年当选美国科学院院士,后续加入美国国籍。

在数十年的科研历程中,她开辟出第二大重要研究方向:2005年前后,其团队定义“程序性坏死”概念,找到调控开关RIPK1,研制出先导化合物Nec-1,搭建起细胞坏死、炎症反应与阿尔茨海默病、渐冻症、脑卒中、肠炎等疾病的关联通路。目前多款靶向该靶点的抑制剂已经进入全球临床试验阶段。

2020年,袁钧瑛辞去哈佛全部教职,全职回国,担任中科院上海有机所生物与化学交叉研究中心主任,依托平台组建团队,推进原创新药转化落地。2023年当选中科院外籍院士,2026年与王晓东、邵峰、Dixit共同获得世界顶尖科学家协会奖(生命科学或医学奖),该项1000万元奖金由四位获奖人共享。

引爆舆论的是,2026年10月31日上海顶科论坛期间她接受采访。深圳卫视科创类访谈节目播出的片段里,她表达的核心意思是:不以国籍划分身份,自己还是上海人,血是中国的血。11月初这段视频经过各大自媒体持续转发,引爆了对她的激烈批评。

很多人不满,首先针对她的留学毕业不归的那次选择。当年国家把稀缺珍贵的公派机会交到她手上,她在项目结束后却留在海外,没有兑现归国默契,这属于她道德层面的污点,针对这一点提出批评,我认为完全没有问题。

但是对她回国任职这件事,我认为不应该做情绪化的价值判断,而要多一些冷静和实事求是。不排除袁钧瑛心中有落叶归根的想法,同时回国发展也更利于她延续自身的科研事业。但如果简单武断地下结论,这个人已经没有价值,她回国只为蹭取国内资源养老,上海相关单位被她骗了、把重要岗位给她这个外籍人士,挤占本土青年科研人员的发展空间,更不公平,这就太情绪化了,也欠缺公允。

事实上早在2020年正式回国之前,袁钧瑛已经和国内科研机构保持稳定联系,2012年起参与交叉研究中心的筹建工作,并非空降摘取现成成果。2020年她正式辞去哈佛全部工作全职归国,当时62岁,对于国际顶尖科学家群体而言,这个年纪远谈不上失去科研能力。她的学术视野、国际行业资源、重大疾病药物研发经验,都是国内急需的稀缺资源。倘若回国之后毫无实质产出,单纯挂名领薪,上海相关部门也不可能以高规格予以接纳。

我们不应轻易看低上海相关部门的专业性和责任心,事实上,目前批评声里,多数来自不直接从事生命科学研究的公众,缘起又是拿了美国籍的她说“血是中国血”这句话,是纯舆论事件,而非严肃的学术争论。

纵观袁钧瑛的人生轨迹,恰好贯穿中国改革开放的各个发展阶段。在我看来,她就是一个道德意义上的普通人,在时代浪潮中,每一步都选择对自身发展最为有利、风险最低的道路。她并非甘愿牺牲个人利益、以国家需求为先的道德完人,早年的弃约行为客观存在。不过,她归国的选择,恰好契合当下国内科研发展的现实需求。她深耕的细胞死亡与神经退行性疾病领域,是国内相对薄弱的研究方向。她带回的技术经验、国际合作渠道,能够助力国内相关领域补齐短板,客观有助于本土科研与药研产业的进步。

如果一直揪住数十年前的弃约行为、以及加入美国国籍的事情,用过往旧事作为评判她当下所有选择的唯一标尺,我认为这对我们的国家并不有利。时代背景不断变化,国家发展诉求也在更新,上海引进这样的人才,是基于当下产业与科研发展的现实考量。袁钧瑛能够获得国际顶尖科学奖项,本身就是最有说服力的证明:奖项由国际同行评审,依靠扎实的研究成果角逐,不是看护照身份发放的人情奖励。

▲袁钧瑛和课题组学生们一起登山。

▲袁钧瑛和课题组学生们一起登山。

对于袁钧瑛这类海归学者,我们既不能一味拔高赞美,刻意美化,也不能仅仅因为一句言论触碰大众情绪,就全盘否定她的实际价值。我非常理解当下青年科研人员普遍存在的职业焦虑:科研经费有限、岗位竞争激烈,高端海归带着履历资源回国,确实容易让人产生资源被挤压的落差感。但将现实层面的结构性焦虑,集中宣泄到袁钧瑛个体身上,其实是严重的错位。经费分配制度、科研评价体系、人才录用机制等深层问题,才是真正需要反思优化的方向。把个体当成情绪靶子,无助于解决青年科研人员面临的困境,只会进一步激化舆论中的各种对立。

最后总结来说,我们应当尊重上海在人才引进上做出的选择,避免高度情绪化地评判海外归国群体,不能因为个别个案,就为归国人才群体贴上负面标签。看待袁钧瑛事件,最合适的态度是分清两本账:早年违约弃约的问题是历史,该批评就批评;全职回国之后是否有科研成绩、以及是否带来产业价值,要由权威部门认定,大众可以理性探讨,不宜仅凭情绪呼吁将她“撵走”。我们的社会需要有这样的胸怀和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