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中国·千年书院的回响|龙江书院:明道堂前,两套“课桌”与一条文脉
编前语:江西素有“江右书院甲天下”之誉。白鹿洞、鹅湖、白鹭洲、豫章等千年书院弦歌赓续、文脉绵长,积淀出崇文重教、明道济世、心怀家国的精神品格。《何以中国·千年书院的回响》系列报道聚焦赣鄱文脉根脉,溯源书院风骨、传承先贤哲思,以守正创新之姿,续写中华文脉生生不息的时代新章。
沿着罗霄山往深处走,一座青砖黛瓦的院落静卧在龙江河畔。门前的状元桥早已被脚步磨得温润,桥下流水无声,像是替这座书院把一段旧事轻轻含住。

龙江书院古色古香,林木环抱(央广网记者尹博 摄)
这里是龙江书院,始建于清道光二十年(1840年)。那年,宁冈、酃县、茶陵三县的客家人凑钱修起了这座书院。说“凑钱”,不是客套,土籍来得早,占了平地和学堂;客籍于明末清初才迁来,只能住山脚,后代读书无门。争学堂、争资源,土客之间的矛盾越积越深。三县客籍绅民最终决定:自己建一座。据《龙江书院尚义录》记载,建院时三县客籍山民“共乐输田百余亩,谷量计1000担以上”。一座书院,首先是一群人的生存尊严。
井冈山大学原特聘教授陈钢站在明道堂前,说话很慢:“这个龙江书院跟全国其他书院不同。其他书院一般以文道传世,而龙江书院,是跟革命紧紧连在一起的。”

群山环绕,龙江河穿龙市镇而过,龙江书院坐落于此(央广网记者尹博 摄)
他的手指向院子深处。当年风水先生说,这里背靠山、面对龙江河,富有文脉,能出状元。书院建好后,读书声确实没有断过,但状元始终没有等来。等来的,是另一群人。
1927年11月,井冈山的霜花还凝在龙江书院的飞檐上,工农革命军来到了宁冈。秋收起义之后,部队下级军官损失严重,官兵文化程度低、军事技术差,培养基层干部成了燃眉之急。决定在龙江书院开办军官教导队,这是我党独立领导武装斗争后开办的第一所军事教育机构,后来被称为“我军军政院校的摇篮”。

龙江书院明道堂牌匾(央广网记者闵楠思 摄)
明道堂还是那个明道堂。过去明孔孟之道,现在明革命之道。100多名学员席地而坐,没有书桌,膝盖就是桌子;没有纸笔,柳条烧成炭当笔,捡来的笋壳当纸。陈钢说,书院里至今保留着一件国家一级文物:教导队学员蔡德华的笔记本。1928年攻打宁冈新城时,他缴获了这个本子,用来记录授课内容和歌词。一截炭条、一片笋壳、一本缴获的笔记,就是那套“课桌”的全部家当。

蔡德华手写笔记,记录着当年授课内容(央广网记者尹博 摄)
陈钢把这段历史概括得很朴素:书院没有等来文状元,却为中国革命培养了一批“武状元”。这句话里藏着一个更深的问题:一座以“读书改变命运”为初衷的客家书院,为什么最终承载的,是另一套关于拯救与解放的学问?
答案或许就在“育人”二字本身。客家绅民捐田建院,是因为时代需要客籍子弟有书可读;革命者在明道堂开办教导队,是因为时代需要一批能从战争中学习战争的人。书院的空间没有变,变的只是“时代需要什么样的人”。明道堂的那块匾额之下,讲台还是讲台,座位还是座位,但讲什么、为谁而讲,被重新定义了。
这种“重新定义”并没有停留在1927年。
讲解员赖彤向记者介绍:“2025年4月,书院举办了红色沙龙,邀请陈正人、左叶、刘型等红军后人参加。今年书院挂牌新时代文明实践站,开展社教活动13场。今年10月启动‘我的井冈行’红色研学文明实践活动,目前已累计接待8000人次。”宁冈中学学生周小雅站到书院里,以宣讲员的身份对来访者说:“龙江书院是我们宁冈中学的文脉源头。从前,先辈们在这里读书明理;革命先辈在这里学习救国本领。今天,我们把这段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学生走进龙江书院,聆听红色历史讲解(央广网记者闵楠思 摄)
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是,龙江书院在吉安“一院一品”的布局中被定位为“侧重红色教育”,与白鹭洲书院、阳明书院等形成了清晰的分工。这意味着,这座书院的“特别之处”已经被自觉地转化为一种功能:它不再只是一处需要被保护的旧址,而是一套正在运转的育人机制——面向干部,面向学生,面向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书香藏初心,薪火起于此。龙江书院留给今天的回响,说到底是一句并不复杂的话:育人从来都是跟着时代走的。1840年,客家人在这里为后代争一张书桌;1927年,革命者在这里为民族争一条生路;今天,人们在这里重新辨认那条从“有书读”通向“知道为什么而读”的路。文脉之所以不断,不是因为某一种学问被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而是因为每一代人都愿意走进同一间屋子,坐下来,面对自己时代的问题。明道堂的课桌换过无数张,但“坐下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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