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学，不止“事功之学”——专访中国思想史专家汪学群

汪学群：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员、中国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员，主要从事中国思想史研究。

撕掉“被批评的”标签

记者：汪教授好！欢迎来浙江参加今年的浙学论坛。首先，想请您给读者简单介绍一下，在宋元明清儒学大家庭中，浙学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汪学群：浙学并非一个思想完全一致的单一学派，而是在浙江地域文化基础上形成、不断发展演变的儒学群体，是中国儒学多元一体格局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宋代是浙学形成和发展的重要时期。以吕祖谦为代表的金华婺学，注重经史研究、兼容众长；以陈亮为代表的永康之学，强调事功，关注富国强兵；以叶适为代表的永嘉之学，主张经世致用，重视经济发展与社会治理。元明时期，浙学继续发展。王阳明创立阳明心学，提出“知行合一”“致良知”，丰富了儒学的思想内涵；刘宗周则以“慎独”为核心，进一步发展了儒家的道德修养思想。清代浙学又呈现出经史并重的特点。黄宗羲重视政治制度与社会治理，万斯同、全祖望等学者则推动了浙东史学的发展，使浙学在历史研究和制度反思方面形成了鲜明特色。

记者：朱熹当年口中的浙学带有批评意味。但逐渐地，浙学变成一个令浙江人骄傲的文化标签，这中间发生了怎样的“反转”？

汪学群：南宋时期，朱熹与陈亮、叶适等人的思想存在分歧。在朱熹看来，学问首先要讲明义理，不能只看实际效果，因此，“浙学”在当时某些论争语境中，确实带有被批评意味。但这场争论也留下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儒学究竟应该更重视道德义理，还是更重视现实治理？就浙学而言，二者并不必然矛盾。真正的“反转”，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而是存在于浙学的内涵不断扩大、评价逐渐改变的过程中。

明末刘鳞长编纂《浙学宗传》，将王阳明等人纳入浙学谱系，开始从正面讲述浙江学术。到了清代，黄宗羲、全祖望等人进一步梳理浙东学术源流，肯定其经世致用、经史并重的特色。章学诚则提出“浙东之学，言性命者必究于史”，使浙学的史学传统得到更鲜明的概括。

南宋著名理学家朱熹。

记者：二者之间的分歧，本质在于什么？

汪学群：朱熹曾批评陈亮“专是功利”，而陈亮恰恰认为，真正的儒学不能只讲道德义理，还要看能否解决现实问题。两人的论辩不是简单的谁对谁错，而是儒学内部关于“理想如何落地”的思想交锋。到了近代，梁启超等学者高度评价浙东史学，浙学又逐渐成为浙江学术文化的重要标识。

今天我们所说的浙学，已经是一个更宽广的概念，涵盖浙江历代的学术思想与人文传统。所以，浙学成为文化骄傲，关键在于后世学者重新发现了它的价值：浙学强调义理必须面对现实，是儒学在实践、历史与社会治理方面的一种重要探索。

重利轻义是误读

记者：有的人提到浙学，至今还容易陷入“重利轻义”的简单理解，觉得浙学就是教人做生意、讲实用，而忽略了其背后对“道”的严肃追求？这是为何？

汪学群：这种说法其实是对浙学的一种误读，其原因有历史的、也有现实的。首先，浙学确实重视现实生活。南宋陈亮、叶适等人强调事功，关注经济发展、国家治理和百姓生计，不满足于空谈道德，而是希望儒家思想能够解决现实问题。浙学关注的问题不在于能不能讲利，而在于如何取利、为谁谋利，以及利益是否符合道义。其次，浙江商业文化发达，也加深了人们对浙学“重利”的印象。

实际上，商业文化与浙学之间虽有联系，却不能简单画等号，重要的是浙学背后有着严肃的道德追求。无论是吕祖谦的兼容并蓄，陈亮、叶适的经世事功，还是王阳明的“致良知”、刘宗周的“慎独”，真正追求的是让道德理想融入现实生活，让学问能够经世济民。

清《古圣贤像传略》中的陈亮画像。

记者：叶适的主张，是否体现了在追求事功时不忘对“道”的追求？

汪学群：是的。叶适认为，真正的“道”不应该只是书本上的道理，而应该与现实生活联系起来。他主张做学问不能空谈理论，而要关注国家的发展和百姓的生活。一个人学习知识，不仅要懂得道理，更要把知识运用到实际中，解决现实问题。他特别重视经世致用，强调通过实践来检验道理，反对只会死读书、讲空话的做法，提倡实事求是。他所追求的“道”，既要有理论依据，也要能解决实际问题。

记者：您的学术脉络从北京大学到中国社会科学院，按理说跟浙江的地域学术没有天然的“血缘”。是什么机缘让您开始从事浙江思想脉络的研究？

汪学群：如果说有什么契机，我想就是研究王阳明带来的学术追问。最初是研究一个思想家，后来逐渐扩展到一个地域的学术传统。学术研究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原本以为自己在研究一个具体问题，最后却发现，这个问题背后还有一片更广阔的思想天地。

叶适撰写的《习学记言序目》。图源：视觉中国

浙学未来向何方

记者：您会用哪些词语来概括这种浙江人共通的精神底色？浙学对今天的浙江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汪学群：我想可以是：务实、创新、开放、担当。今天浙江有不少民营企业家看重经济效益，但也越来越重视产品质量、社会责任和长远发展。这种既讲实际、又敢于创新，同时不忘责任的做事方式，与浙学经世致用、义利相通的精神有着某种内在联系。当然，我们不能简单地把今天浙江人的所有特点都归结为浙学，但历史文化确实能够为一个地方提供精神滋养。我觉得，浙学对今天的浙江人来说，并不是一个遥远的学术概念，而是一种长期积淀下来的文化精神。它未必要求每个人都读过吕祖谦、叶适或王阳明的著作，但这些思想传统所倡导的价值观，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融入浙江人的生活方式和处事态度之中。

记者：在您看来，浙学研究将迈向怎样的未来？

汪学群：浙学研究的未来，不能仅仅满足于成为一个代表浙江的地方文化符号。今天研究浙学，至少有三个方面值得进一步挖掘：第一，浙学强调学问不能空谈，真正有价值的思想应当能够回应现实问题。第二，浙学不是反对追求利益，而是强调利益必须有道义约束。这对于今天发展经济、建设社会诚信体系、处理个人利益与公共利益的关系，仍然具有现实意义。第三，浙学在历史上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它能够吸收不同思想，也敢于提出自己的见解。这种开放包容、独立思考的精神，在今天同样重要。

浙学研究，既要讲好浙江故事，也要回答中国问题；既要有深厚的历史根基，也要有面向现实的思想创造。

永嘉楠溪江风光。图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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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冯一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