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塑料，进入人体的微塑料，法国专家谈海洋污染与“同一健康”

每年，大量塑料垃圾进入海洋。早期研究曾估算，按质量计算，海面漂浮的塑料不足历年来进入海洋塑料总量的1%。

那些“消失”的塑料，去了哪里？

它们可能沉入海底，可能被海洋生物摄入，也可能在阳光、海浪和其他环境因素的作用下，逐渐破碎成肉眼难以辨认的微塑料。塑料并没有因为从海面消失而退出生态系统。相反，它可能正在以更隐蔽的方式，进入海洋生物的生活。

2023年2月，一头侏儒抹香鲸搁浅在海南三亚角头湾海域。经过约28小时的接力救治，它仍未能幸存。解剖发现，大量塑料垃圾堆积在它的体内，妨碍进食，造成营养不足。

▎2023年，救助人员在三亚救助侏儒抹香鲸。图片来源：蓝丝带海洋保护协会

两年后，在新西兰查塔姆群岛，一只即将离巢的北方皇家信天翁幼鸟死亡。研究人员在它的巢内发现大量吐出的塑料，认为塑料摄入可能与其死亡有关。

这些发生在不同海域的生命悲剧，呈现了塑料污染最直观的一面。但当塑料不断变小，进入海洋食物链，甚至成为微生物的栖息地时，它对生态环境的影响，也开始变得更加复杂。

在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和法国驻华大使馆于北京法国文化中心联合举办的一场放映中，纪录片《Ocean, le mystère plastique》（《海洋：塑料之谜》）将这一问题带回公众视野。塑料碎片表面形成的微生物群落，被科学家称为“塑料圈”（Plastisphere）。这些微小的塑料颗粒，可能吸附环境中的污染物，也可能为某些微生物提供新的生存空间。它们如何影响海洋生态？又会通过哪些路径与人类健康发生联系？

围绕这些问题，凤凰网《与世界对话》专访了法国国家食品、环境及劳动卫生署（ANSES）研究主任Guillaume Duflos。他在食品安全实验室从事研究工作，关注食品中可能存在的化学污染物、微生物污染物等。ANSES在法国各地设有十多个实验室，承担食品、环境及劳动卫生领域的科学研究和风险评估，为消费者保护提供科学支撑。

在Duflos看来，塑料污染早已不是单纯的环境议题，而是一个把环境、动物和人类健康联系在一起的“同一健康”（One Health）问题。

对话丨凤凰网资讯频道 许译予

从海沟到土壤：塑料污染没有“局外之地”

凤凰网：首先，是否可以请您介绍一下您在ANSES（法国国家食品、环境及劳动卫生署）的工作？这个机构在食品风险排除和消费者保护方面扮演什么角色？

Guillaume Duflos：我叫 Guillaume Duflos，是法国国家食品、环境及劳动卫生署（ANSES）的研究主任，主要在食品安全实验室开展研究工作。我们的实验室主要研究食品中可能存在的各类污染物，包括化学污染物、微生物污染物等。该实验室是 ANSES 的一部分，而 ANSES 在法国各地设有十多个实验室。

凤凰网：有纪录片提到，科学家在最深的海沟——马里亚纳海沟也发现了塑料垃圾。这是否说明塑料污染的范围已经非常广？

Guillaume Duflos：是的。塑料制品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几乎无处不在，但不幸的是，这些塑料也进入了环境的各个部分：河水、海水、土壤、海底等。海洋中还有一些因洋流形成的塑料聚集区，也就是海洋环流带。我们估计海洋中可能有约1亿至2亿吨塑料。每年大约还有1000万吨塑料进入海洋。更近期的估算还提示，土壤中的塑料颗粒可能比海洋中更多。

▎研究人员在太平洋沿岸九处海沟采集的端足类动物（左图为其中一种）消化道内发现了塑料碎片。其中包括微塑料纤维（右图），研究人员在一只采自马里亚纳海沟水深10,890米处的生物体内发现了这些纤维。A. J. Jamieson 等 /《皇家学会开放科学》（Royal Society Open Science），2019年

凤凰网：这些塑料污染如何直接影响到人？比如鱼和海鲜中的塑料。

Guillaume Duflos：塑料进入人体，主要有两三种途径：一是通过皮肤接触，二是通过吸入环境中的塑料颗粒，例如室内空气中的颗粒，三是通过摄入，尤其是通过我们的日常饮食。食品可能在其所处的环境中受到污染。例如，鱼类可能在海洋环境中受到污染。此外，在食品加工过程中，从原材料处理到最终产品的生产，也可能发生污染。具体来说，塑料进入环境后，会逐渐发生碎裂。较大的塑料碎片会不断分解成更小的颗粒，这些颗粒被称为微塑料。海洋生物可能在摄食过程中将这些微塑料摄入体内。微塑料的尺寸非常小，有些甚至比头发丝细数85倍。由于它们非常微小，肉眼无法直接看到。海洋生物在摄食时可能摄入这些颗粒。

凤凰网：微塑料在海洋中不断破碎，是否很难清除？

Guillaume Duflos：技术上要清除所有微塑料非常困难。现在有一些行动可以清理肉眼可见的较大塑料垃圾，所有能清除的措施都有益。但根本解决办法是限制塑料进入海洋，也就是减少塑料材料的使用。

凤凰网：如果人吃了含微塑料的鱼，会有什么后果？

Guillaume Duflos：这个问题目前还不能简单下结论。关于塑料和微塑料污染的研究，研究人员大规模关注也就是近十年左右，在科研尺度上时间很短。目前我们主要还在发展方法、观察污染水平、表征毒性、评估风险。要明确说某种受微塑料污染的产品是否存在健康风险，目前还缺少全部要素。

“同一健康”：海龟、海鸟与人并非彼此无关

凤凰网：您提到“同一健康”概念，它把人类健康、动物健康和环境健康联系起来。为什么这一框架对理解塑料污染重要？

Guillaume Duflos：“同一健康”（One Health）理念，将环境、动物和人类健康联系在一起。正如我刚才所解释的，微塑料会污染环境，也会进入动物体内。有些动物尤其容易受到塑料的影响。例如，科学家发现了一种影响海鸟的新型疾病，称为“塑料中毒症”。我们都看过这样的照片：海龟吞食了塑料，或者身体被塑料缠住，无法挣脱。甚至在自然环境中，塑料还会与其他物质结合，形成一种被称为“胶砾岩”（俗称塑料岩）的新型岩石。

▎吸管卡在鼻孔里的海龟

环境受到影响，动物受到影响，人类也无法置身事外。我们可能通过饮食摄入塑料颗粒，也可能通过呼吸接触空气中的塑料颗粒。因此，塑料污染不能只看作环境问题，它同时涉及动物和人类健康。这也是我们法国国家食品、环境及职业健康安全署（ANSES）一贯采用的工作思路：从“同一健康”的整体视角出发，综合考察环境、动物和人类健康之间的联系。

凤凰网：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些信息或许不总是那么容易理解。那么，当我们购买鱼类或海鲜时，应该重点考虑哪些因素？您有什么建议吗？

Guillaume Duflos：我只能以我了解的法国食品安全体系为例。法国的食品安全体系，它能够最大程度地保障消费者所购买食品的质量和安全。当然，食品仍然有可能受到污染，但我们有一套完善的监测体系。这套体系包括法国农业部食品总局以及相关政府部门，比如隶属于法国卫生部的法国公共卫生署。通过这些机构的协同工作，我们能够为消费者提供尽可能充分的食品安全保障。

首先，重要的一点是建立法规。法规为控制食品中的污染物水平提供了明确依据，也为保障食品安全设定了相应的要求和限值。

由此，ANSES（法国国家食品、环境及职业健康安全署）及相关实验室会收集和分析污染物数据，了解不同食品中的污染水平。在此基础上，还需要开展健康风险评估。这项工作不仅会参考实验室提供的数据，也会综合其他机构的数据，并由一个独立专家委员会进行评估。

这些专家并不都来自ANSES，也可能来自其他科研机构，甚至包括国外的相关机构。专家委员会会针对具体问题提出科学意见，而且这些意见会向公众公开。

随后，政府会依据这些科学评估结果，并综合考虑社会经济等因素，决定是否需要采取管理措施。这就是风险管理的过程，相关工作也包括由农业部等部门实施的具体措施。所以，整个体系实际上有多个层次：污染物检测、健康风险评估，以及政府的法规制定和风险管理。

法国如何确保鱼类中的污染物受到有效监测？

Guillaume Duflos：我我可以举一个自己比较熟悉的例子：组胺（histamine）问题。组胺可能在某些食品中达到较高水平，消费者摄入后可能出现类似过敏反应的症状，甚至发生严重的食物中毒。

在法国，我们建立了一个实验室网络。我本人负责国家参考实验室的相关工作，协调近十家实验室开展检测。这些实验室会承担第一线的检测任务，例如在发生食源性中毒事件时，或者在需要开展官方检查时，对相关样品进行分析。

这是一套由官方实验室组成的网络，采用标准化的检测方法。通过这种机制，我们能够确保整个检测过程具有可追溯性。

从样品采集、送检、实验室分析，到最终的监管处置，每个环节都有相应的程序。检测由经过认可的实验室按照标准化方法开展，相关工作则由法国农业部食品总局等部门统筹管理。

此外，监管部门还会制定监测计划和专项检查计划。比如，每年都会在法国各地随机抽取样品，检测特定污染物，核实食品中的污染物水平是否符合欧盟法规规定的限值。相关实验室还需要获得认可，其检测能力和质量管理也受到严格要求。法国采用的实验室认可体系具有国际认可基础。

因此，在食品监测和检测的每一个环节，我们都确保数据可靠、分析结果准确，并为后续监管提供坚实依据。对于消费者来说，当你去购买鱼类时，这套体系能够为食品安全提供尽可能高水平的保障，降低食品带来健康问题的风险。

凤凰网：既然存在污染风险，我们还应该多吃鱼吗？

Guillaume Duflos：在 ANSES，我们讨论一种食品是否适合食用时，会考虑一个重要概念：风险与获益的平衡（balance bénéfice-risque）。也就是说，我们既要考虑食用这种食品可能带来的风险，也要考虑它对健康的益处。

就鱼类而言，我可以直接回答：食用鱼类确实有健康益处，即使鱼类也可能含有某些污染物。我们需要综合权衡，而不能只关注其中的风险。鱼类是重要的蛋白质来源，也含有有助于人体发育的脂肪酸，对大脑发育等方面具有积极作用。此外，鱼类还含有多种营养素，例如欧米伽脂肪酸和维生素。

因此，总体而言，鱼类是一种值得食用的食品。不过，我们仍然需要对某些鱼类保持一定的注意。其中一类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处于食物链顶端的捕食性鱼类。

小鱼被中等体型的鱼吃掉，然后中等体型的鱼又被更大的鱼吃掉。处于食物链较高位置的鱼类，有时会积累某些污染物。因此，在法国，这类鱼类会受到重点监测。ANSES 有时也会针对特定鱼类提出建议，例如建议限制某些鱼类的食用量。这正是科学机构发挥作用的地方：针对特定食品提供科学建议，帮助消费者在获得营养益处的同时，尽可能降低健康风险。

凤凰网：除了消费者个人的选择，企业在减少塑料污染方面能够发挥什么作用？

Guillaume Duflos：我认为，生产或使用塑料的企业，首先应该尽可能减少塑料的使用量。例如，改进包装设计，让瓶盖与瓶身相连，防止瓶盖散落；或者适当减少塑料瓶的厚度，降低塑料消耗。这些看似细小的改进，都可以发挥作用。

▎当地时间2026年7月7日，印度马哈拉施特拉邦孟买，一名男孩和一名男子在海滩上的垃圾和塑料中行走。大量塑料垃圾被冲上海岸，尤其是在季风季节，此时降雨量大且海上潮汐高。

此外，还有一点非常重要：减少塑料制品中某些添加剂的使用。因为塑料的潜在危害，有一部分与其中添加的化学物质有关。这些添加剂虽然能够赋予塑料特定的功能和性能，但也需要关注它们可能带来的健康风险。

凤凰网：所以我们应该立刻做出哪些改变？

Guillaume Duflos：面对塑料污染，我们需要采取务实的态度。减少塑料使用是不可回避的选择。我们需要推动塑料回收和重复利用，减少不必要的塑料制品。这既需要企业改变生产方式，也需要每个人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习惯。

海滩上看得见的塑料垃圾，只是问题的冰山一角。除此之外，还有微塑料和纳米塑料。研究人员已经在人体内检测到了这些颗粒。我们目前还没有完全弄清楚它们对人体健康的风险，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对此无动于衷。

科学研究不是为了制造恐慌，而是为了帮助我们客观认识问题，并找到解决办法。不能因为问题复杂、解决起来不容易，就不采取行动。减少对塑料的依赖，是我们现在就应该认真考虑的事情。

凤凰网：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