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大学副教授白保国，以生命想要剥开的真相，绝不能被轻易埋没

延安大学副教授白保国的绝笔信在网络传播之后，迅速引爆舆论。陕西省教育厅对外发布情况通报，明确已经会同有关方面成立联合调查组，开展全面调查核实，相关问题将依法依规处置。这份通报，给汹涌的公众关切一个正式回应。

人们愿意相信，官方启动的调查不会半途而废，终会拿出一份经得起推敲、经得起公众审视的结论。

但正因为这份代价太过沉重，所有人都有理由追问：这场调查，能不能穿透表层，触碰到那些长久藏在高校科研体系深处的病灶。

根据媒体披露，白保国生前持续举报学校两大问题：横向科研经费“一刀切”设置指标、存在在编人员吃空饷。

这些举报指向的乱象，很可能不是延安大学一所学校的问题。放在当下国内高校科研考核的大背景下，是否已经成为不少院校共同面对、长期悬而未决的共性顽疾？

长期以来，不少高校把横向科研经费额度，捆绑职称评定、年度考核、岗位续聘，硬性向下摊派指标。任务压到教师头上，却没有配套的科研项目、对接渠道，当考核成为硬约束，灰色变通的空间就慢慢滋生出来。

大众对学术乱象的认知，大多停留在论文抄袭、实验数据造假这类个体层面的学术不端。这类行为早已人人喊打，相关整治也持续推进。可倘若白保国举报的情况属实，那揭开的就是另一重更加可怕的困境：一套固化的考核机制，倒逼教师卷入资金周转的闭环，被迫制造虚假科研痕迹。

有报道提及，涉事学校存在教师先把自有钱款转入第三方公司，再由该公司以科研经费名义回流至教师科研账户的操作。

这恐怕已经不是个别学者操守失守，而是评价压力催生出来的系统性注水。

当科研不再是静心求索、攻坚克难，变成凑数字、完成指标的纸面游戏，受损的就不只是一所大学的学风，还会侵蚀科研创新根基，拖累前沿技术攻关，长远来看，伤及整个社会对科研、对高等教育的信任。

也正因如此，本次调查绝不能停留在泛泛的核查层面。

查清这件事，技术门槛并不高，依法调取相关人员、相关企业的银行流水，整条资金流转链条便可一目了然。比查清一笔资金往来更关键的，是顺着线索往源头深挖：“一刀切”的横向科研指标如何制定，制定之时有没有充分听取一线教师意见；考核机制有没有预留合理弹性，是否无视科研本身的客观规律；被举报的在编人员吃空饷问题，又是如何绕过考勤、校内督查、年度考核层层关口。

如果调查只盯住个别经办人，简单处理几个直接责任人，回避考核机制、校内监督、举报渠道这些深层漏洞，那么今天在这里暴露的问题，明天就会换一副面孔，在其他高校重演。

大学，素来被视作守护求真精神的象牙塔。科研评价设立的初衷，是激励潜心治学，褒奖真正有价值的探索，筛选扎实的科研成果，而不是用冰冷的数字层层施压，逼迫教师在生存考核和学术底线之间艰难取舍。

这些年，整治学术不端、净化学术生态的呼声从未中断，各类查处通报接连面世。可如果评价体系本身就暗藏逼人造假的土壤，事后再严厉的追责，终究只是扬汤止沸。

象牙塔沾染功利化的沉疴，是很多人不愿看见的现实。

白保国以生命为代价发出的呐喊，是一声振聋发聩的警示。

调查组既要逐条核验举报事项真伪，厘清资金流向、厘清相关人员责任，更要借由这起事件，审视高校科研评价改革的短板，检视校内监督和教师维权渠道是否通畅。整治教育领域的腐败与乱象，最忌蜻蜓点水、浅尝辄止。

一条生命，撕开了一层厚重的幕布。

这份以巨大代价换来的线索，承载着广大高校教师的委屈，承载着公众对高等教育公平的期盼。我们期盼调查拿出足够的力度与深度，不让白保国以生命想要剥开的真相，在时间流逝之中，被轻易埋没。

作者：青锋 全国青年报刊十佳记者、作家协会会员、资深媒体人，著有《做有思想的媒体》《白纸黑字——一个新闻记者和众多高官的恩恩怨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