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名家主笔|陆春祥：留槎洲上

*本文为《品读》2026年第11期内容

乙巳年八月二十六日傍晚五时左右，我在龙泉市区的济川桥中心伫立。

烈日依然悬挂在头顶，桥下是瓯江的上游龙泉溪，前方一个大沙洲，形状像一叶芭蕉。此洲俗名蒋秦淤，面积约两平方千米。南北两溪紧紧包裹着这张大大的芭蕉叶，北面为蒋溪，南面为秦溪。我刚写完的《富春江地理志》中有一卷就是“沙洲志”，这江上的沙洲，形成的基本原理是一致的，那就是泥沙不断淤积。

龙泉作家、子易兄指着沙洲道：“此沙洲叫留槎洲，洲上有阁，看，那高高的，就是留槎阁，阁名是按苏轼书法集字而成的。”

留槎洲，有意思。“槎”就是木筏。我听到这个“槎”字时，脑海里立即浮现出《论语》中的一个场景。某一天，孔子的情绪出了点小状况，他这样感叹：“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意思是：唉，我的理想没有机会实现了，干脆坐着木筏到海外去。“桴”，就是木筏，它的合成词就是“桴槎”。那么，眼前此沙洲，为什么叫留槎洲呢？

通俗地说，此沙洲形如木筏，就像是神仙乘槎时留下的。如此想象出自谁？无可考据，但《龙泉县志》有这样一种解释：

北宋元祐五年（1090年），苏轼为龙泉灵溪之洲命名为留槎洲，并为留槎洲阁书榜。陈舜俞曾题诗《留槎阁》，诗言：“长桥跨岸虹垂地，高阁凌空蜃吐楼。”时谓阁之雄伟，榜之遒劲，诗之警拔为三绝。

北宋龙泉籍进士约百位，其中何氏宗族特别厉害，何琬被宋神宗青睐，何执中曾官至宰相。苏轼曾两次到杭州为官，他与何琬及其父何之奇多有交往。某次觥筹交错中，苏轼应何琬之父请求，为龙泉溪上的沙洲取名并题写了阁名。

相比富春江上的唐家洲、放马洲等名称，眼前这“留槎洲”，真是让人想象无限，诗意无穷。龙泉自古以来就被称为“剑瓷之都”，我眼前这槎，似乎瞬间化作了宋元明清的商船，装满宝剑与青瓷，自瓯江上游的龙泉港出发，通江达海，浮往世界上许多国家。

次日上午，我去了叶绍翁故居。

叶绍翁的故居在岩后村，据说他从五岁到十三岁一直在此生活，后随叔父到临安入了太学学习。公路边的山墙上，有“一枝红杏出墙来”的诗句，而院墙边的杏树，正伸枝在外。

一个门洞进去，不大的院子，杏树是主角，夏季的此时，杏树呈现的只是绿叶与虬枝，而那杏果，早就过了季节。叶绍翁在一方石头上静坐着。他右手拿着书卷，左手向后撑着地，左脚盘腿，这个姿势，极像我们平时坐在石头上乘凉时的闲状。而石头上就刻着他的代表作《游园不值》。

诗人雕像的上方，依然是一个院子。推开竹篱门，有一排带走廊的旧房子，院中有小池，池的四周用黑卵石叠成，石头上书“笔池”二字。想来是诗人平时写字洗砚洗笔的地方。说是笔池，水却是清的，有几条红鱼在游动，池旁的绣球花开得正欢。

岩后村有绍翁书院、白云书院，村中卵石路两边，常有樟树、柿树站在屋角边、菜地边。樟树枝叶茂盛，它们仿佛村中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者，枝条摇曳间，充满了智慧。柿子树叶片肥厚，青皮果实藏在树叶间，再过两个月，这些柿果，就会在秋阳下散着诱人的红光。我细看一块村中民宿的指示牌：临光舍、听雨宅、伴樟屋、桂花园、白云居、清风阁。晨曦初照，光影斑驳，雨声淅沥，每一个都像一幅水墨画，与自然为伴，极简的山水意境。

从叶绍翁故居往下行，子易兄说，下樟古村，就在附近路边，值得去看一下。

一株古樟的边上，有条古旧石子路，门亭里面就是古村，门亭上有副对联这样写：“绍翁诗美迎春喜，隐士词香入夏安。”看介绍，此村原名云坞，管师复隐居处即在村后白云岩。我不知道村名为什么要改成下樟，对一个外地人来说，云坞似乎更有吸引力，青山流泉，白云悠悠，这是一个常年白云缭绕的村庄。

丽水的古村，我到过不少，庆元、松阳、遂昌，高山流水间，隐藏着不少黄泥房、木板屋，如果没有修缮，泥墙剥落，板屋黑漆碎裂，会破败得让人心疼，但若精心巧妙修缮，比如那些明清古建筑，比如那些老屋改建成的民宿，则给人以别样的风情。下樟村就是修旧如旧的样板。连绵瀑布下的古樟，展现出巨大的活力，古枫高耸入云，罗汉松枝繁叶茂。村中小路，大多卵石铺就，古石拱桥上缠绕着的青藤，粗壮结实，似乎将那桥绑得紧紧的。

下樟村很会借力，对联的上联，就向世人表明：我们村是著名诗人叶绍翁的近邻，那枝出墙红杏的清香味，散发得很远。而下联中的隐士是谁呢？

他是北宋诗人管师复，他曾经隐居于此。

管师复，字亨甫，号白云先生，又称卧云先生，生卒年不详。管师复学问高深，曾师从北宋著名学者陈襄、胡瑗，但他性情耿直，不愿为官。管师复有《五经要义》《读史管窥》《白云吟稿》等著作行世。管师复的堂哥管师仁，北宋熙宁六年（1073年）进士，历任沧州教授、邵武知县、中书舍人、工部侍郎等，后被提拔为吏部尚书、同知枢密院事。管师复的故事想必许多人都听说过，宋仁宗朝，皇帝听闻他学问渊博，曾召其至皇宫问对，欲赐他官职，管师复以诗对道：“满坞白云耕不破，一潭明月钓无痕。”意思很明白，他哥哥在朝廷好好做官，他却喜欢隐居在白云岩，这里有祖宗留下来的石头屋别墅，他日日与白云为伴，晴耕雨读，垂钓休闲，自给自足，与世无争。

2010年8月27日，山东高密籍作家管谟业，到龙泉寻祖。

《管氏宗谱》记载：管氏于宋代自龙泉迁徙到高密，他们是北宋名臣管师仁的后裔，管谟业说，他是高密管氏第24代孙、龙泉管氏第36代孙。在龙泉，管谟业走访了管氏祖居地后甸管师仁故居、管氏祠堂、云坞古村、石马岗和大窑古窑址等地，他写下了散文《龙泉问祖》。

当管氏后裔得知管谟业来龙泉寻根时，全村出动迎接。管氏族人敲锣打鼓地将管作家迎进了祠堂，祠堂里供着管氏先祖管师仁、管师复的塑像，而高密的第一代祖先管士谦正是管师仁的后代。

管谟业离开龙泉后，有感而发，写诗纪念此次寻根之旅：

龙泉祖居地，山水呈瑞祥。诗成白云岩，根系石马岗。

宝剑生紫气，青瓷吐幽光。惭愧我来晚，千里献心香。

管谟业，就是作家莫言。

“隐士词香入夏安”。离开下樟村时，我又特意望了眼这副对联的下联。

“夏安”，说得太好了，对一个隐士来说，名利什么的，皆是云烟，而眼前的炎夏，却是要真正躲避一下的。

作者：陆春祥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第五届鲁迅文学奖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