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勇:求索人居风景里的学问

高明勇:求索人居风景里的学问

文/高明勇

阅读清华大学郭璐女史的新作《经之营之:先秦传世文献所见中国早期规划》(清华大学出版社),容易让人产生“错觉”,她执教于建筑学院,深耕于城市规划历史与理论研究,而书中关注的是《尚书》《诗经》《管子》《周礼》等,按惯常认知,书中所谓“早期规划”,关注的是什么?这些文史元典与城市规划之间,究竟藏着怎样的关联?

根据书中研究,无论是人居发轫、营城立邑,还是城市规划的知识体系与传承映照,均可在这些文献中找到蛛丝马迹,乃至系统的规划体系。如武廷海教授在序言中所言,“从秦汉隋唐回溯到更早的先秦时期,特别注重从空间结构形态挖掘深层的思想和制度动因”。放在清华建筑一脉的治学传统里看,自梁思成先生提出“体形环境”,到吴良镛先生建构“人居环境科学”,再到今天方兴未艾的“规划遗产”研究,这一传统所关切的对象,不妨概括为“人居风景”:立足人居本体,洞悉内在秩序;观察风景表象,研习外在肌理。

俗话讲,看景不如听景,听景不如想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郭璐的研究,通俗来说,便是求索人居风景之中深藏的“门道”。人居风景,内有洞天:有山川自然,隐含“象天法地”之理;有城郭聚落,传承“辨方正位”之术;有载道文本,蕴藏“体国经野”之道。所谓“实广虚、相形势、营邑制里、编户齐民”,古人营城的智慧,不仅仅是遗址考古,更多时候,赖文字得以记载、凭文献得以留存、借文脉得以流传。

人居风景,深深扎根于文脉源流。求索人居风景的学问,除了探勘遗址,势必要溯源文脉,以经籍为凭、以文献为据,经之、营之,继而攻之、成之。城市是“建”出来的,也是“讲”出来的。同理,“人居风景”是“造”出来的,也是“述”出来的,核心在于两层学问,一为营造之学,一为阐释之学,二者互为表里,彼此支撑,相辅相成。

人居风景之大,首推都城宫殿。“以赋观城”,正是读懂人居风景“门道”的一条路径。从张衡《二京赋》、左思《三都赋》,乃至乾隆《盛京赋》,若要读懂一座古城,往往要先读懂铺陈其格局的辞赋。郭璐曾以大量传世京都赋为对象做考释比对,建构都城空间模式的理论模型,揭示出古代都城空间逻辑。都城宫殿之恢弘,都邑辞赋之绚烂,相得益彰。

人居风景之中,则见园林庭院。陈从周先生“说园”,便是在方寸园景之中发掘学问:“园外有景妙在‘借’,景外有景在于‘时’,花影、树影、云影、水影、风声、水声、鸟语、花香,无形之景,有形之景,交响成曲。”游园而思文,便在看景、听景之外,多出一重“想景”之意趣;以文观园,方能体察造园者之巧思与寄意。

人居风景之小,莫过于亭台楼阁。范仲淹《岳阳楼记》可为一例:“重修岳阳楼”,是为构筑其形;“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是赋其魂。千百年来,多少人因这篇记文知晓岳阳楼,而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更让这座楼名闻天下。写下《与范经略求记书》的滕子京,对此早有洞见:“天下郡国,非有山水环异者不为胜,山水非有楼观登览者不为显,楼观非有文字称记者不为久,文字非出于雄才巨卿者不成著。”此言可谓一语中的。

此前和作家梁衡交流,谈及革命年代“三边地带打天下”的现象,我常想,治学亦是同理。郭璐的治学,正处在建筑学与文献学的交界地带,而人文、科学、艺术的交汇处,恰恰最容易生长出新的认知、做出原创的探索。

以城观文,可窥见古人营造的传统;以文观城,更能读懂一座城市的精神。求索人居风景里的学问,关键在于真正读懂“人居”:既读懂“人之居”,也读懂“居之人”;以人文观城,以城观人文,如此所见,才是有温度、有精神的人居风景。

作者系政邦智库理事长,凤凰网政能亮创始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