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间地头解纷争 为民利民书新卷——马锡五审判方式的新时代回响

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石丹丹

羊啃了地里的荞麦，该赔多少？

去年六七月，荞麦长势正好，庆阳市华池县的一处庄稼地里却起了纠纷。邻村的羊钻进庄稼地，啃食了农户的荞麦。农户索赔一万多元，放羊人觉得损失没那么大，自己赔不起。村里出面调解，双方各有各的理，谁也不肯让步。

华池县法院五蛟法庭负责人王奇峰接手后，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请来乡、村干部和包村干部，大家蹲在田埂上，掰着指头算：荞麦受损究竟有多严重？一亩地有多少收成？羊啃过的庄稼是不是就颗粒无收？

一次谈不拢，就再谈一次；这套说法讲不通，就换个角度接着讲。三次调解后，双方终于谈妥：放羊人赔偿2500元，当场履行。

“调解工作没有捷径，就是多跑、多说、多换位思考，把自己放在老百姓的角度看问题。”说到这起案件，王奇峰语气平实，却道出了基层解纷的要领。

黄土高原的沟沟峁峁间，这样为一垄庄稼反复奔走的身影，好似80多年前的另一幅画面：一个身穿布衣、打着绑腿的干部，带着卷宗走进村庄，在田间地头找事实，在群众中间辨是非。

他叫马锡五。

从革命战争年代的群众大会，到今天的田间调解；从三根板凳搭起的临时法庭，到一根网线连接的共享法庭，解纷场景在不断变化，但马锡五审判方式植根人民、服务人民的司法智慧却一脉相承，始终未变。

沟壑梁峁间走出来的司法传统

1899年，马锡五出生于陕西志丹一个贫苦农民家庭。

1930年，他参加刘志丹、谢子长领导的游击队，走上革命道路。此后，他长期在陕甘边区工作，熟悉乡村社会，也了解群众的生产生活。

1943年4月13日，陕甘宁边区高等法院陇东分庭成立，马锡五担任首任庭长。

彼时，边区经济社会条件有限，群众居住分散，交通不便，法律知识也相对匮乏。对于许多百姓来说，打官司不只是要讨一个说法，还意味着漫长的路程、繁复的手续，以及对结果能否服众的忐忑。

马锡五选择把法庭“搬出去”，深入群众调查案情，倾听各方意见，把巡回审判、就地办案与调解工作结合起来。就这样，法庭不再只是一个固定的审判场所，而是随着案件走进乡村，走到群众中间。

庆阳市西峰区法院什社法庭干警走访某农业合作社并提供法律咨询。新甘肃·甘肃日报通讯员张超摄

“巧儿告状”的故事，正是这一司法传统的生动写照。

在华池县悦乐镇上堡子村，封芝琴与张柏情投意合，却因封父封彦贵贪图彩礼、包办婚姻而陷入困境。婚姻纠纷经当地司法机关处理后，封芝琴不服，独自从华池步行70多公里来到庆阳，找到时任陇东分区专员兼陇东分庭庭长的马锡五。

这段路不短。一个19岁的姑娘，为什么愿意用脚步丈量几十公里山路？她想讨一个公道。

马锡五没有急于审判，而是前往当地走访群众、调查事实、听取当事人意见。1943年7月1日，马锡五在悦乐镇五里坪召开群众大会，公开审理这起婚姻纠纷，依法处理包办买卖婚姻及相关责任，并确认封芝琴、张柏婚姻自主有效，现场颁发了结婚证书。

这场审判，不仅关乎一对年轻人的婚姻，也关乎妇女的自主权利，关乎法律能否回应普通人的真实诉求。封芝琴追求婚姻自由的故事，后来被改编为评剧《刘巧儿》，传遍大江南北。“巧儿告状”的影响由此超出一桩婚姻纠纷，让群众路线与司法实践紧密结合。

这种带着泥土气息、装满群众期盼的审判方式，被亲切地称为“马锡五审判方式”：以群众路线为根基，深入调查研究，实事求是查明案情；调判结合，就地审判，简化诉讼手续；注重实体公正，倾听群众意见，实现案结事了。

岁月流转，这份为民初心，一直在陇东大地接续传承。

法庭搬到地头 道理讲进心里

今天的庆阳，山还是那些山，沟还是那些沟，群众遇到的烦心事却各有不同：一片庄稼被羊啃了，一块地的边界说不清，一场亲家间的冲突牵出几笔旧账……

事情看起来不大，但落到当事人身上，却可能影响一家人的生计，伤了多年邻里情分，甚至成为几代人解不开的心结。

环县地域广阔、村落分散。从县城出发，沿山路颠簸七十多公里，才能到环县法院合道法庭。法庭管辖3个乡镇、42个行政村，服务着5.47万余名群众，辖区面积1170平方公里。庭长韩永龙每年经手案件300多件，很多时候，他的办公地点就在山路尽头、村口院落或争议地块旁。

环县法院合道法庭走进农户院落调处矛盾普法宣传。新甘肃·甘肃日报通讯员张超摄

有一年，两户原本和睦的亲家，因儿女婚姻矛盾发生冲突，一方受伤住院；另一方家中的一群羊被对方赶走，牵涉健康权和返还原物两起纠纷。韩永龙先后三次组织调解，都没谈拢。矛盾还未化解，一方当事人的儿子又意外身亡，两家的隔阂更深了。

第四次调解时，韩永龙邀请村委会干部帮忙，先让双方当面把话说开，再分头做工作。他劝双方想想孙子、外孙，给彼此留些余地。十多个小时里，调解人员反复沟通，双方的火气才一点点消下来。

当天深夜，两起案件终于并案调解成功，医疗费现场支付；第二天一早，韩永龙又驱车近百里到现场清点羊只、如数返还。

化解基层矛盾，不是一句“各让一步”就能实现，需要法官走到当事人身边，把纠纷拆开、把症结找准，慢慢解开心结。

在镇原县法院开边法庭，法官也常常把庭审搬到当事人家门口。李某帮邻居惠某建房时，从脚手架上跌落受伤，双方在赔偿问题上产生分歧。

考虑到李某行动不便，法庭干警蹚过小河、翻过两座山包，把庭审现场设在李某的窑洞前。庭审中，法官理清事情经过，摸准双方想法，以法为据、以理服人，引导当事人正视分歧。经过反复沟通，惠某最终赔付1.5万元。

挂起国徽、摆好桌牌，窑洞前的庭审也成了村民身边的一堂普法课。行动不便的当事人少走了山路，旁听的乡亲多懂了法律，双方的纠纷也有了结果。

田埂上的勘验、深夜里的调解、窑洞前的庭审，都是基层司法的日常，也把马锡五审判方式落到了实处：先查清事实，再讲明道理，最后在法律框架内找到真正可行的解决办法。

一名法官到一张治理网络

一名法官多跑几趟，能解开一桩纠纷。要让更多群众在家门口获得及时、有效的司法服务，需要一套能够持续运转的机制。

庆阳市法院把传承马锡五审判方式与创建“枫桥式人民法庭”结合起来，设立9个“马锡五审判方式”工作室，推动人民法庭“调立审执访”一体化运行——调解、立案、审判、执行、信访相互衔接，让群众遇到纠纷时有人接、需要起诉时就近办、拿到裁判后能兑现。

解纷不能单靠法庭“单打独斗”。全市法院邀请151个专业性、行业性调解组织和356名调解员入驻人民法院调解平台，在712个村组、社区设立法官联系点，覆盖全市116个乡镇；同时联动综治中心、派出所、司法所、村居组织以及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等力量，努力把矛盾化解在萌芽、解决在基层。

巡回审判是重要抓手。庆阳市法院在乡镇设立33个巡回审判点，探索就地受理、就地开庭、就地质证认证、就地调解审判、就地解决纠纷的“五就地”办案模式。2024年以来，全市法院巡回审判案件3000余件。

镇原县法院开边法庭现场调处一起相邻权纠纷。新甘肃·甘肃日报通讯员沈明明摄

镇原县法院深化“一庭一品”建设，培育“蔬菜法庭”“窑洞法庭”等特色法庭，并探索“法庭+司法所”“法庭+村（社区）”“法庭+政协委员”等联动机制。每年苹果成熟时，屯字法庭法官都会走进合作社，给果农做“法治体检”，提醒大家把交货时间、价格写进合同，也讲清“定金”和“订金”的区别。

庆城县法院把岐黄文化中“未病先防、既病早治”的理念嵌入基层治理，在全县布设34个“马锡五式法官联系点”，党员干警分片包联164个村（社区），实现“一村一法官”全覆盖。各法庭还定期梳理案件、研判高频纠纷，形成分析报告并推送乡镇，网格员对照风险提示提前排查、靠前干预，不少矛盾化于门前、止于村口。

环县法院合道法庭搭建起“1个中心法庭+8个巡回审判点+17个代表工作站”的三级服务网络。法官、乡镇干部、村干部、人民调解员等共同参与，现场调查时帮着找线索，协商调解时帮着讲情理，遇到法律问题则由法官释法明理，解纷不再是法庭一家的事，而是基层治理力量的共同协作。

与此同时，庆阳两级法院持续推进“线上马锡五”建设，推广网上立案、在线庭审、电子送达等20余项“掌上办”服务。2024年以来，全市法院网上立案近2万件、在线调解7000多件。

“对外出务工人员来说，跨省奔波不再是参加诉讼的唯一选择；对乡村群众来说，司法服务既能在田间地头找到，也能在手机屏幕上接通。”庆阳市法院立案庭庭长郭立品说。

共享法庭让司法服务跨越山海

数字技术让司法抵达群众更加便捷，是司法必须贴近群众的生动实践和时代回响。

为便利纠纷化解，服务保障产业发展，庆阳市法院在长庆油田南梁作业区、悦乐工业集中区、金龙工业集中区、汽车业商会等地设立6个共享法庭。

“共享法庭不是一座新建的实体法庭，而是依托乡镇村社、行业组织等现有场所，以一根网线、一块屏幕为基础搭建的线上司法服务阵地。”庆阳市法院立案庭法官杨海燕介绍，共享法庭把法官的专业指导、在线调解、法律咨询等服务接到基层，群众在熟悉的地方就能联系法院，村干部和调解员遇到棘手问题，也能及时获得专业支持。

为什么需要共享法庭？在庆阳，有的村子到法庭要翻几道梁、绕几道峁；有的产业园区远离县城，发生纠纷后，双方往返一次就要花上不少时间。共享法庭集成全域调度、调解指导、网上立案、数据研判、普法宣传等多元功能，能有效降低群众和企业诉讼成本，缩短纠纷化解周期。

今年7月，庆阳市法院设立“共享法庭工作室”，统筹整合基层共享法庭司法资源，各个场景一键直达、一屏联通，实现跨地域、跨层级的司法资源共享、信息共享、服务共享。

庆城县法院白马法庭法官走进果园实地查看情况。新甘肃·甘肃日报通讯员张超摄

在镇原县临泾镇席沟圈村，村民邓某甲与邓某乙因排水问题发生争执，村组干部多次调处，双方仍未达成一致。考虑到两家关系特殊，争议又涉及法律问题，村里的法官联络点工作人员便引导当事人通过共享法庭寻求帮助。

调解当天，当事人和镇村干部围坐在桌前，屏幕另一端连着法官。法官从法律规定和裁判规则入手，为现场调解提供专业指导；镇村干部则结合村规民约、邻里关系和日常生活实际，劝双方换位思考。一个多小时后，双方达成协议：清理路面炉渣，保持排水畅通。

在华池县悦乐工业集中区，承接园区工程的老张正为40多万元工程款发愁。他的建筑公司承建了一家食品厂的厂房和办公楼，完工结算后，双方确认工程款100余万元。食品公司支付60万元后，剩余款项迟迟未付，工人工资眼看也要受到影响，老张无奈诉至法院。

法庭核实情况后，依托联席会议和共享法庭开展线上调解。通过一块屏幕、一根网线，仅用两个小时，双方就达成调解。纠纷解决后，老张把一面写着“公正司法 热诚服务”的锦旗送到悦乐法庭。

在西峰区，汽车消费共享法庭入驻庆阳市汽车业商会，将司法服务延伸到消费争议发生的前端。“汽车消费金额大、链条长、售后环节多，共享法庭将司法服务前置，把解纷触角延伸到了消费争议的第一线。”庆阳市汽车业商会会长王新说。

针对合同争议、定金纠纷、售后维权等高频问题，法庭建立了“矛盾即时受理、事实快速核查、争议限期调处”的闭环处置机制。通过司法资源、行政资源与行业资源的深度融合，打通跨主体信息壁垒，推动纠纷化解端口前移，既降低消费者维权成本，也减少企业应诉负担。

80多年前，马锡五携卷下乡，翻过一道道山梁走进群众；今天，共享法庭让法官的指导跨越空间，直达调解现场。一个靠脚步延伸服务半径，一个靠网络打通空间阻隔，形式不同，内核相通。

传承马锡五审判方式，就是要把司法为民的精神转化为适应现实需要的新方法，让群众遇到难事时有人听、有人管、有公道，尽力为群众排忧解难，最大限度满足群众的司法需求，让群众切实体会到司法的温暖，切实感受到公平正义就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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