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斯访谈|李津:难得糊涂

序 初见李津
十一月初的北京,天放晴了,气温回升了几度。阳光透过玻璃,把整座城市照得通透。
推开李津老师工作室的门,第一感觉是:被一股“仙气”包围了。
满屋子挂满了他的作品,色彩饱满,笔墨鲜活,那些鱼虾、微醺的胖子、妖娆的女人、拈花微笑的罗汉,就这样直勾勾地撞进眼里,直击心灵。在这个空间里,你闻得到墨香,也闻得到烟火气。
见到李津本人,比想象中更让人印象深刻。他是一位长者,慈祥中透着睿智,精气神极足,眼神里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澄明。面对提问,他侃侃而谈,思维严谨如刀,却又幽默、松弛,字里行间全是哲思。
我忽然想起李霖灿先生谈墨色的一段话:“郑板桥曾纵笔拓书‘难得糊涂’四字横额,大家都很欣赏,其实糊涂也是一种墨色,在人生途径上有时亦占十分重要的位置。普通人有‘大事糊涂小事不糊涂’和‘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的分野,这就是人生墨色之氤氲变化。善处者,处画面、处人生,都正是巧于用墨,由璺海中立定精神,从混沌中放出光明。”
坐在李津老师面前,听他松弛而澄明地谈画、谈人、谈生死,我忽然觉得这段话像是为这场访谈提前写下的注脚:他的笔墨鲜活,是“巧于用墨”;他的幽默与松弛,是“从混沌中放出光明”;而他字里行间的哲思,正是“由墨识道,从道生慧”。
采访现场,沈敬东老师即兴为李津老师画了一幅肖像。没有过多的客套,两位老友之间的情谊,全在那一笔一划里溢于言表。
采访结束后,脱离了镜头的李津,张罗着我们在附近吃了一顿地道的贵州菜。酒过三巡,他更像一位快意恩仇的江湖老客。聊起了菜谱,聊起了已故的老友朱新建,也聊起了他对生命最底层的看法……
——王媛

采访现场 李津工作室
艺术家:李津
主持人:努斯文化创始人 王媛
第一幕 底色与锚点
“神笔马良”、母亲的油画箱与表姨的坐标系
王媛:我看了您的很多资料,有个细节特别打动我。您小时候在家排行老三,呢子大衣轮不到您穿,您就干脆自己画一件给自己穿上?这是您绘画的起点吗?
李津:其实我最早是喜欢捏橡皮泥,我觉得它有立体感。我经常借着灯光看墙上投射出来的影子,比如我捏一匹马,我看投影像不像马,其实我在找它的边缘线,找轮廓。
王媛:您是从立体的泥塑,转向了平面的绘画?
李津:对,把平面作为超越我捏的这个实体的本身,今天讲起来好像不重要,但这可能是我后来对绘画、对平面东西这么感兴趣的原因。因为除了外轮廓,它还有一种非真实的感觉。

西藏组画之脸谱
43×48cm
纸本设色
1983
王媛:这种“非真实的感觉” 是不是让您找到了一种现实中没有的自由?
李津:你可以借助一支笔来得到超越现实的满足。我小时候看到《神笔马良》敬佩得不得了。我那时的希望就是画什么就能出来什么。小时候因为总看战争片,有时我画一座山,先画两个游击队员跟日本人打,当日本人快打上去的时候,我马上就多画几个游击队员,那时候心里的安全感和胜算感慢慢就出来了。
王媛:您在纸上,把“战局”给扭转了。
李津:对。这种心态一直保持到今天。绘画其实就是在填补我现实中,一下不能释放的东西。你借助绘画把它扩大,把成果扩大,把享受扩大。
但现在细想,如果我是马良的话,可能我就不再画这些东西了。因为你一画它就变成实物,会大大打折扣。而画什么换不来什么的时候,却是在虚拟里给你一种纯精神层面的享受和慰藉。
王媛:当画什么能换什么的时候,您发觉它不是一回事了。
李津:还真有可能你画一辆汽车,最后换一辆汽车,画一块红烧肉,你能换10块红烧肉。到这个时候,你突然间感觉,你的食欲和愿望是被消解的。所以到今天也总在提醒我,当你一动手就能有太多回报的时候,对你自己内心,包括对绘画本身,是一种消耗。

肉食者不鄙
180×98cm
纸本水墨
2015
王媛:所以艺术家最后还是要回到自己的初衷。
李津:是的,回到最初那个孩童时候虚拟的渴望,那是个寄托。那种纯粹和真实感,和自我安慰的快感,要大于物质交换的快感。我到现在回忆这一段,永远觉得能吸引你的地方是——所有的胜负两方,都是你一个人扮演的。
王媛:那这种纯粹的爱好,是什么时候变成“事业”的呢?
李津:这个转折特别重要。我14岁上工艺美校的时候,我妈给我买了一个油画箱。当时那个油画箱,连专业画油画的老师都不见得敢买,很贵。她买给我,其实就是在告诉我:从今天起,你不是随便画画玩玩了,是要把它当事业干了。 这就像给了你一把枪,让你要守好阵地。
王媛:1974年,您在北京白塔寺东廊下,第一次见到您的表姨周思聪先生是什么感受?
李津:就是14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她。以前也有机会见,但没这个愿望。当我知道我要以艺术为生的时候,我就要去见她了。那时候她画《长白青松》已经非常有名了,但见到她,感觉她像慈母,那种人格魅力,往那一坐就有个磁场,把你定住了。在她面前,哪怕她随便说句平淡的话,都像是在给你充电。
王媛:所以后来考大学,您本来想学油画,就是因为听了她的话才改了主意?
李津:这是极重要的一步。我当时特别喜欢西画,我就去问她。她问我要当什么样的画家,我说我要当一流的最好的画家。她想了想说,那你还是学水墨画。为什么?第一,那个时候,我们看国外原作的机会太少了,印刷品又不好;第二,水墨是咱们自己的东西,话语权在自己手里。那个时候我哪懂什么话语权啊,那是几十年后才明白的事,但她当时就给我画了这条线。
王媛:等于是在您最关键的十字路口,她给您定了一个“坐标”。
李津:对。我后来特别感谢她,因为我本身有一点西画底子,又有传统的东西,这两点一衔接,所以她画里透着的能力、造型、笔墨,我全都能看懂。她极少夸我,我印象里就夸过我一次。那是1995年底,她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她跟别人说,李津现在画得不错,还有点“小歪才”。就这一句“小歪才”,我记了一辈子,那种被认可的踏实感,足以支撑我走下去。

西藏组画之神鸟
43×48cm
纸本设色
1983
第二幕 生死与破局
西藏的“天葬之悟”与南艺的“绣花针”
王媛:您说“没有去西藏,就没有今天的李津”。您当时一直在学校这个保护伞下,为什么非要去那么偏远的地方?
李津:那时候正好是叛逆期,看了《渴望生活》、《月亮与六便士》,心里有火。因为我一直在学校,没有像哥哥姐姐那样当过工人、下过乡。我心里难受,总觉得没在社会上锻炼过,没有自己的价值。所以我就想去闯一下,找点苦吃。
王媛:西藏给了您什么?是完全的自由吗?
李津:西藏离内地太远了,没有参照物。你在拉萨的冰天雪地,回忆天津、北京,就觉得一点意义都没有。突然觉得自己是一张白纸,涂抹的每一个点,都是你自己独立的决定。但真正改变我的,是天葬。
王媛: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和心理冲击。
李津:对。看完天葬下来,我一直在掐我自己的肉。不需要语言了,你就是一篮子肉,最后消失在天地里。那一下,我整个人就开悟了。我以前年轻的时候喜欢假装深沉,紧锁眉头,活在纯精神的幻觉里,觉得你不苦一苦你自己,你永远离艺术十万八千里。但天葬那一下直接给你一棍子打醒了,突然我觉得,艺术也不重要,捕捉快乐才重要。

光环系列之向三面
81×65cm
布面水粉
1989
王媛:从西藏回来后,您去了南京艺术学院进修,遇到了朱新建。这段经历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津:南艺那半年改变了我很多,那时候我才二十多岁,还没定型。从西藏那种极其粗犷、生死交织的地方,一下到了江南,反差太大了。我在南京第一次看到,怎么任何一个角落都能长出小草来?石头缝里都是滋润的。
但最重要的还是人。我那个时候画风主要学石鲁,硬邦邦的,带着一点神经质。结果到南艺,人家把我的画从墙上撕下来,说你这太干扰学校教学了。就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朱新建。
王媛:听说朱新建对您冲击特别大?
李津:他是把我给“洗下来”的人。他当时跟我说:你们北方画家抡大板斧,力气大;但我是绣花针,我一个回手,一个袖箭就把你撂倒了。他那种对生活的智慧、松弛,是我不具备的。他觉得我太较劲了。他说,李津,就不该看那么多书,你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匠人图
28.5×29cm
纸本水墨
1993
王媛:他是在教您怎么把那种“紧绷”松下来。
李津:他从来不跟你提画画的事儿,他谈的都是生活里的理念、讲笑话。但话里头有引导你的地方。我当时发觉,原来传统水墨的感性和生命力,不需要寄托在名山大川里,完全可以寄托在最日常的杯盘狼藉和男女情爱中。他是个活学活用的奇才,他把我身上那种“假深沉”的东西,一点点给磨掉了。

肉食者不鄙
230×53cm×9
纸本设色
2022

肉食者不鄙(局部)
第三幕 日常与修行
清晨5点的“半梦半醒”与病床上的“自救”
王媛:您的“早课”已经坚持十年了,每天5点起来,这种自律是怎么形成的?
李津:开始是任务,后来就成了一种惯性。哪怕我昨天晚上喝大酒,4点睡5点起,也必须要做这个事。
王媛:听说您早课的第一件事,是先抄经?
李津:对。这其实就是找笔性。而且早晨迷迷糊糊的时候,气血还没冲开,下笔是一种朦胧的感觉。你画着画着就醒了,反倒给你一种新鲜的惊喜。所以早课对我来说,就像早晨起来站桩一样,是一种修行。今天不画,或者没写一个字,心里就不踏实。

感悟图卷
37.6×43.7cm
纸本水墨
2014
王媛:那前段时间您受伤住院,没法坐起来,早课断了吗?
李津:没有断,我改用了圆珠笔和铅笔。我就躺在那个病床上,不能起来,翻身拿笔特别疼。但我还是侧卧着,手哆哆嗦嗦地找笔,在那勾画。
王媛:有一天看到您发的早课,夹画的那个白板是医院用的夹板,就猜到您肯定是住院了。
李津:对。那时候疼得不行,但就是还得画。其实到了那个时候,不是为了完成早课,是绘画在救你。你躺在那里很无聊,又疼,通过画两笔,反而心里觉得这一天没白过,有一种安慰。
王媛:重新回到画室,再次拿起毛笔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李津:超级幸福。我好长时间没来,一推门的那一瞬间,眼睛有点酸。你原来觉得周而复始、平淡甚至麻木的生活,其实成本很高的。没有肉体的疼痛,就是最幸福的。 你能正常走路,起来不痛苦,多幸福啊。

饕客西行记
70×138.5cm
纸本设色
2017
第四幕 底色与坚守
用“烟火气”掩盖“悲凉”
王媛:汪民安先生曾说,您的画“表演的是喜剧,内在却是哀鸣”。但您又说,自己并不崇尚悲情。这两者矛盾吗?
李津:不矛盾。因为我20多岁就看了天葬,我知道结局是百分之百的悲。当然谁都知道这一点,只是最好找个理由不看这个底牌。我说这就是阿Q嘛,阿Q是需要能力的。这种逗自己笑的功夫,可不那么容易。
王媛:所以您画里那些热气腾腾的红烧肉、丰乳肥臀,其实是一种“消解”?
李津:是掩盖。就是让你不要总想着那些离你不远的事。说白了,只要还有食欲,有性欲,就先别那么着急想悲催的事儿。

心经
186×186cm
纸本水墨设色
2020
王媛:在您画里,女人和食物似乎永远是最鲜活的主题。但您也提到,画这些“成本极高”。
李津:非常高。你一天到晚画女人,这里头的代价可不低。你没摸过、没爱过、没痛过,你画出来的就只是个符号,没有血在流的感觉。要真当回事,你就进去了,可能就毁到里面了。所以既要感受,又要能出来。一般人不可能随便惹这个麻烦。
王媛:我特别记得您说的一句话,您说画画就是“逗自己高兴”。
李津:对。先得逗好自己玩,然后才能逗别人玩。其实大家都清楚,最后的结局是一场空。但如果你认为它是真的,意念就会影响你。所以你得想办法让意念积极一点。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常讲:向下滑是不需要理由的,没滑下来的人才需要理由。 往下滑是本能,能在苦难面前撑住,那是需要力量的。

饱食者
179.5×97cm
纸本水墨设色
2010
王媛:这四十年来,从天津到西藏,从南京到北京,您觉得支撑您一直画下去、一直没有“滑下来”的那个不变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李津:还是我自己的好恶,还有骨子里的那点东西。我从来不规划我的风格,因为一张画你都不想结果,你干嘛想人生的结果?你就顺着走就完了。
王媛:近些年您说要做减法,您会减掉哪些东西?
李津:肯定要做减法。消减的就是你扛不起来的东西。你原来能扛10斤,现在身体告诉你只能扛五斤了。那你到时候自然就知道扔什么了。如果最后你就是说扔不了红烧肉,扔不了女人,那就扛着吧。或者说有些能启发我的东西,比如禅宗、佛教,你觉得它胜过那一切,你就背着这几本书也行。反正你总得拿点什么东西,让你觉得足可以保证那种状态——那种还活着的时候的生命感。

盛宴之一
52cmX230cm
纸本彩墨
2012
大都会博物馆藏

盛宴之一(局部)
尾篇
不预设的来处,与酒过三巡的当下
王媛:李老师,最后一个问题。那如果几十年后,当未来的观众站在您的画作前,您希望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李津?
李津:这个我肯定没想过。因为我从来不希望谁怎么样。你一旦有了希望,你就开始规划你的风格、规划你的作品了。那它就成了一个标签、一个符号了。我现在每天还能拿起毛笔,还能感到那种幸福感,这就足够了。
王媛:所以您是不愿意预设一个结果的?
李津:人生还有那么多不确定和意外,一定不要去想知道结果。只要画里头还有那种血在流的感觉,我觉得就足够了。

采访结束,酒过三巡,脱离了镜头的李津,更像一位快意恩仇的江湖老客
王媛:李老师,现在坐在这儿喝杯酒,感觉您整个人更松弛了。
李津:对,有些东西就是一瞬间的事。我特别喜欢这种相互沟通、相互理解的感觉,就是当下的、瞬间的东西。你不要去谈来处,也不要去谈积累,就是此时此刻的感觉。哪怕你回过头来找不到它了,那也是非常重要的。
王媛:这特别像您画里那种“鲜活”。您迷恋的是抓得住的当下。
李津:是的,比如今天这顿饭,我们坐在这儿,喝着酒,聊着天,觉得对路,觉得开心,这就足够了。所以我说,没有什么遗憾,就是最好的事情。一个人活在遗憾里,就没有遗憾了。人类最好的教育,就是忘掉遗憾。怎么忘掉?就是你觉得那个东西跟你没关系了,又回到历史里去了。

李津工作室一隅
那场九月的雨,打乱了我们原本的计划,却意外地帮我们剥开了那些包裹在艺术之外的标签。
看着酒过三巡愈发意气风发的李津,我忽然彻底懂了那句“难得糊涂”。 他太清醒了,清醒到随时能看见生命的底牌,看见那万物终将寂灭的引力。如果一直盯着那个深渊看,人是会疯的。所以他必须刻意去“糊涂”——借着酒意,借着食欲,借着笔下那些活色生香的女人和永远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给自己建了一座抵御虚无的堡垒。
“向下滑”是肉身的本能,而能在满地泥泞中把门关上,日复一日地在晨课里守住那口真气,在虚无的底色上摆上一桌好酒好肉,逗自己高兴——这是他抵御深渊的最高级防御,也是他理直气壮活着的最大胜利。

飲食男女
138x70cm
水墨設色
紙本2014
—完—
关于艺术家

李津 | Li Jin
1958年生于中国天津,1983年毕业于天津美术学院国画系。现工作生活于北京、天津。
作为中国当代水墨极具代表性的艺术家,李津以其标志性的“家常主义”与鲜活生动的笔墨语言,将世俗欲望与当代生活引入传统水墨,成为国际当代水墨(Contemporary Ink)领域无法绕过的坐标。
他的作品被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波士顿美术馆、巴黎赛努奇博物馆、牛津大学阿什莫林博物馆、洛杉矶郡立美术馆、西雅图美术馆、新南威尔士美术馆、香港M+艺术博物馆、中国美术馆等众多国际顶级学术机构永久收藏。
其近年来重要个展包括:“有情皆乐”(牛津大学阿什莫林博物馆,2024)、“猛龙过江”(富艺斯亚洲总部,香港,2024)、“无名者的生活:李津三十年”(龙美术馆,上海,2015)、“李津:今日·盛宴”(今日美术馆,北京,2012)等。
曾获AAC艺术中国年度影响力水墨类大奖(2013)、《艺术财经》艺术权力榜年度艺术家奖(2014)。
编辑|Leon Q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