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元可买“全国高校导师评价红黑榜”,内含隐私八卦 专家:不可信,涉嫌侵犯教师合法权益
日前,多名高校教师向红星新闻记者反映,一些社交媒体上有人打着“导师红黑榜”“导师避雷榜”的名号售卖高校教师评价。
红星新闻记者日前在某社交媒体检索相关内容,出现多条评价文档的引流截图,文档售价在几元至十几元不等,内容包括导师特征、评分、学术水平、科研经费、学生补助、师生关系、工作时间、学生前途等。也有部分文字描述导师外貌、口音、性格、婚姻等个人特征或生活习惯,甚至存在对教师师德师风的指摘。
对此,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表示,对导师履职情况、指导质量的评判,更应当依靠专业评价,由学校教师委员会、专业学术共同体依据制度文件,考察导师是否履行育人职责、做好学生指导、严把培养关口。单纯依靠学生个人好恶形成的榜单,并不具备科学性与专业性。除此之外,在网络上传播、售卖导师红黑榜,还存在侵害教师合法权益的隐患。相关平台应当对这类内容予以清理,不能以“为学生提供参考信息”为由纵容其泛滥,避免引发不必要的纠纷。

▲社交媒体截图
教师评价“野榜”成生意:
有些内容掺杂隐私八卦
有同一老师评价出现明显分歧
据了解,这类发布“红黑榜”的账号,通过表格局部截图吸引流量。在评论区引导用户私信,之后跳转至电商店铺、网盘完成交易。交易时,商家使用隐晦名称规避平台审核。商品页面标注“售出不退不换”。购买人群包含在读本科生、备考研究生,不少学生获取文档用于筛选意向院校导师。
红星新闻记者以13.9元在某社交媒体购买了一份《全国高校导师评价表》,该文档内含国内数百所高校、7.5万名教师的评价信息,评价内容形式不一,部分条目记录课题组补助金额、实验室打卡时间、组会情况、是否允许实习等信息。部分文字描述导师外貌、口音、性格、婚姻等个人特征或生活习惯,有不少可以看出是学生个体读研经历的主观记述。
红星新闻记者发现,文档中同一导师的多条评价常出现明显分歧:有人评价“幸运选到这位导师”,有人评价却称“师生关系恶劣,爱吹牛,抢学生一作”。部分教师评价中含有对教师师德师风的指摘。

▲部分截图,内容真假难辨
浙江一名高校教师告诉记者,很多评价不客观,有的是与老师有矛盾的学生泄愤写下的,有的是AI生成的,有的还包含教师隐私八卦。身边不少教师了解到学生会购买这类导师评价,并以此作为选导师的依据后,产生了心理压力。
记者向一名卖家询问相关教师评价来自哪里,如何收集。这名卖家称,是从一些培训机构办的网站、论坛收集到的评价。多名卖家告诉红星新闻记者,自己只是负责售卖,内容来自网络,仅供参考,不代表任何官方立场。
高校官方信息多数只含学术内容
教师:评价表难成为客观评价标准
南京某高校一名研究生告诉记者,她考研筛选导师时曾购买这类教师评价表,但最终决策依据仍是与师兄师姐交流,听取身边信任的人对老师的评价。
一名研一学生告诉红星新闻记者,这类教师评价表确实会影响自己对一些老师的印象,表格中有一些涉及私生活的内容,有的卖家售卖时直接称“自己卖的是导师的瓜”。
一位教师表示,这种表格无法成为客观评价教师师德师风、学术科研水平的标准。不客观的评价会误导学生,因为评价是匿名的,不排除有人“为了黑而黑”。学生大都缺乏了解研究生导师的渠道,通过这类“野榜”获取信息,本质上是一种信息不对称。学校官网公布的信息一般限于导师的学术背景、科研能力,未涉及导师的私德、师风及培养学生的方式方法,而现在的学生通常更关注这些方面,这类信息学校确实难以公开,学生想了解也缺乏渠道。现在一些学校在学生录取后、入学时会组织师生互选,同时开通了换导师的通道,这本身就是一种退出机制,学生若与导师磨合不好,可以申请更换导师。
重庆某高校一名教师向记者透露,自己的学生也会浏览网络上流传的各类导师评价。在他看来,这类评价并不会对自身造成实际困扰,研究生招生实行导师与学生双向互选机制,网上的内容多为学生的主观感受,仅供报考学生参考,但将导师评价整理打包在网上售卖,本身存在法律问题。
该教师谈到,不少在校学生会开展考研相关辅导业务,部分主体瞄准考生择校、择导师的现实需求,可能将搜集到的导师评价当作数据资产对外售卖。客观的个人感受尚可作为参考,一旦掺杂针对教师的恶意攻击,性质就发生改变,会衍生相应的问题。
他进一步表示,目前高校官方对外公示的导师信息,大多局限于研究领域、科研方向、学术成果等学术层面内容,像导师处事风格、课题组内部相处氛围、师风品行这类考生十分关心的现实信息,学生很难通过公开渠道获取。
对此他建议,高校可以补齐这部分信息供给。一方面,学院可在官方网站、公众号等平台为每位导师打造人格化展示内容,呈现师生日常互动,设计跟帖答疑功能。另一方面,用好招生夏令营等现有载体,创造条件让意向学生和导师充分沟通接触,帮助学生更加全面地认识导师。
专家:评价可引入第三方
不能异化成师生互相兜售信息行为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表示,评价他人应当恪守基本准则:做到客观有据、经得起时间检验,陈述事实的同时不能贬损其他人。网络平台应当压实主体责任,不应传播可能侵害他人权益的信息,不能为了流量助推、鼓励此类内容扩散。在国际上,学生对教师的评价大多通过教育系统规范、专业途径开展,不应演变为“外卖式”的交易。
储朝晖认为,评价工作可以引入社会第三方参与,但绝不能异化为师生之间互相兜售信息的行为。目前,网上付费购买导师评价这类渠道本身并不真实、不可信,不仅会给教师和学生平添不必要的负担,还会损害正常的师生关系,亟需加以规范。网上流传的全国性、区域性教师“红黑榜”这类榜单并不具备合理性,应尽可能消除。
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表示,在社交媒体、自媒体平台上,出现了售卖研究生导师“红黑榜”的现象,这类榜单大多来源于学生的个人感受,带有很强的主观性,缺少科学、规范的评价指标体系。这和此前热议的“讨好型教师”问题有着内在关联:部分教师为获得学生好评刻意放宽要求、课程放水,“水课”受到部分学生追捧,这本身就说明单一学生评价存在局限。现实里,确实有少数导师履职不到位,把学生当成劳动力安排私活,出现压榨学生的情况,但学生对导师的评价往往立场不一、诉求各异。有的学生追求学术成长,愿意接受导师的严格要求;有的学生读研目标只是顺利拿到文凭、方便就业,一旦导师严格把关,就容易认为导师阻碍自己的发展。
熊丙奇认为,学生评价仅仅是观察导师的一个角度,属于单向反馈,很难形成全面、客观的判断。对导师履职情况、指导质量的评判,更应当依靠专业评价,由学校教师委员会、专业学术共同体依据制度文件,考察导师是否履行育人职责、做好学生指导、严把培养关口。单纯依靠学生个人好恶形成的榜单,并不具备科学性与专业性,学生以此作为选导师的核心依据,很容易出现判断偏差。一旦把这类榜单作为商品售卖,商业利益会进一步扭曲评价内容:制作者为博取流量、抬高售价,往往刻意放大极端评价,甚至把有一定知名度的导师列入“黑榜”来吸引眼球,造成信息严重失真,形成炒作乱象。
熊丙奇指出,无论是从评价的专业性、教师权益保护,还是商品化售卖带来的乱象来看,网络售卖导师“红黑榜”都潜藏不少法律风险。相关平台应当对这类内容予以清理,不能以“为学生提供参考信息”为由纵容其泛滥,避免引发不必要的纠纷。治理这一现象,不能只封堵榜单,更要完善高校内部的导师选择与评价机制。高校要健全导师制,明晰导师权责边界,建立由专业共同体主导的导师评价机制,把导师的学术指导能力、育人贡献作为评价核心,给学生提供规范、可靠的导师信息,而不是任由学生依靠碎片化的主观口碑选择导师。
红星新闻首席记者 吴阳
编辑 郭宇 审核 任志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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