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娱综艺终于出大爆款了,厉娜

内娱综艺终于出大爆款了,厉娜

2026年秋天,大家不再在恋综里嗑CP,而是在友综里嗑CP。作为一档聚焦友情的真人秀,《后会友期》上线首日正片有效播放市占率为34.9%,10月29日升至74.3%,成为2026年首部市占率破70%的新综艺。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一段婚姻,但几乎每个人都有一段走散的友情。

不过,多观察一下舆论场,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就拿许飞和厉娜这对最大势的「飞雪CP」来说,「我被判给许飞了」「追妻火葬场」——这些表述没有一个是为友情准备的。我们嗑这段二十年前的友谊,用的却是一整套婚恋语法。

并不是这段友谊像爱情,而是我们对友谊的想象太匮乏了。节目自己的宣传语说得再诚实不过:「我们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那是什么呢?

就像悬崖小屋里摆着的那架天平:一头是「普通朋友」,另一头是「爱人」,生活中的许多关系并不完全倒向任何一头,而是摇摇晃晃地停在中间的某个位置。

撰文|吴呈杰

01.

我们需要重新命名友谊

CP借自日语里的「カップリング」(coupling),原指同人创作中把两个角色配成一对——它从一开始落定的就是「配对」这个动作,而不是「情侣」这个身份。传入中文后,这个词的用法继续扩容,凡是有化学反应、值得被放在一起看的组合,都可以叫CP。可以说,大家嗑CP,从来就不只是在嗑爱情。

在我看来,《后会友期》是一档酷儿综艺。当然,这里说的「酷儿」,和八位嘉宾的性取向无关,也不是要替任何一段关系做鉴定。就像CP可以不是「couple」而是「coupling」,酷儿也可以不是名词,而是动词。

社会理论家迈克尔·沃纳说,酷儿是「对于各类名为『正常』的社会体制的更彻底的抵抗」。我用的正是这个动词义:不是某种特定取向,而是一种不肯被既有关系框架收编的亲密,一种在主流缝隙里发明别的关系形式的冲动。

因此,友谊本身就是极富酷儿性的。当主流视野长期被异性恋性缘关系遮蔽时,《后会友期》打开了关系的一片新空间。

酷儿性最大的特点,是强烈的可塑性和创造性。清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汪民安写过,在所有亲密关系里,「友谊关系的规范化和制度化是最脆弱的」。也正因此,《后会友期》中的四段关系,没有一段能用同一种语法解释。

我们需要重新命名它。

02.

许飞&厉娜:

我愿意陪你浪费时间

老秀粉大概没想到,二十年后,大家嗑的还是同一对CP。2006年超女,两人一同来自长沙赛区——厉娜是冠军,许飞是季军——最终一起站上全国总决赛的舞台;赛制的选手互投环节里,两人多次把票投给对方,被粉丝叫作「飞雪 CP」。

这段关系没几年就散了。后来厉娜认定,自己只告诉过许飞一个人的跳槽打算传到了公司高层,随后收到三封律师函,从2007到2014年被雪藏,事业停摆近七年。

《后会友期》里最出圈的却不是这段公案,是一包鸭舌。许飞说,自己原本几乎不吃零食,是厉娜在酒店教她把鸭舌当瓜子嗑;如今出差还带着那款,吃的很多零食都是厉娜当年爱吃的口味,只是不知道她现在还吃不吃。她哽咽着说出那句:「时间多宝贵,但那时候我跟她一起浪费过很多时间,我愿意跟她一起浪费时间。」

当代人的关系常常变成一本账,时间是其中重要的计量单位:这段时间换来了什么,那段关系有没有结果。「我愿意陪你浪费时间」却是把账本合上——不换来什么,也不打算有结果。

许飞记得许多细节。厉娜把小衣裳洗好晾在阳台,风一吹,她说那一刻「有一种家一样安稳的感觉」;她还记得厉娜「很会生活,又懂时尚」,长信里写「我的记忆还停留在最初遇见她的样子」。厉娜问她怎么记得这么多关于自己的好,许飞答:「和你没有关系,这是在说我美好的记忆。」

这句话乍听凉薄,细想是一种极罕见的姿态:把对方从自己的感情里轻轻挪出去。这些记忆不兑换,不索取回应,也不要求对方认领,它们归许飞自己。所以她可以说「我的心结是她有一个心结,我们只要解开她的心结就好了」,可以在被追问当年为何不解释时,只说「我不想伤害她,我什么都不会说,我就看着她就行了」。

汪民安在《友谊,语言与沉默》里写过一对更极端的朋友:福柯和布朗肖。1968 年五月风暴期间,两人在索邦校园相遇,布朗肖认出了福柯,还讲过几句话;福柯却始终不知道那就是他年轻时的偶像。后来有人请福柯同布朗肖共进晚餐,他婉拒了,说只通过读他的文章来认识他;用布朗肖的说法,他们「都惦念着对方」。

这段友谊动人之处,在于它把沉默和距离当成了关系的组成部分,而不是缺陷。许飞对厉娜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不解释,不自证,不讨回应,只是记得。「我就看着她就行了」——看着,是这个词最低限度、也最高纯度的形态。

许飞还对厉娜说过更激烈的一句话:「你所有的善良、所有的天真,都给那些对你有所图的人了,厉娜。」她替厉娜把世界上的人分成两类——有所图的,和无所图的——然后把自己放在后一类里。我什么都不图你,我只是愿意陪你浪费时间。

这一段友谊的酷儿性,不在「像不像爱情」,在它从头到尾不产出任何东西。不指向婚姻,不指向合约,不指向一桩可以结算的收益,甚至不要求被回应。我们给不出名字,是因为所有现成的名字都带着用途:恋人、家人、搭档、合伙人、队友——每个词背后都写着这关系是用来干什么的。

友谊是少数几个不写用途的词。王尔德在《道林格雷的画像》序言里写「一切艺术都是毫无用处的」。许飞和厉娜的关系也是如此:最要紧的东西,往往正因为没有用,才没被拿去换别的。

03.

青稚&白小纯:昨日青春

青稚列过一张清单,题目是「旅途中想做的事」:和白小纯一起打牛粪,一起从牛身上跳过去,一起从河里抓鱼,一起躺在沙漠里数星星,一起在雪山顶上打游戏。六件事,五件跟白小纯有关。

上面每一件,他们两个都还没做过。

仅从这张待办清单也能看出来,青稚和白小纯这一对最有青春片的质感。两个人十几岁进天霸的PEL青训营,同吃同住,睡上下铺;一个远点架枪控全场,一个近战突进破口子,风格严丝合缝。2024年5月19日,春季赛总决赛,天霸夺冠,青稚拿下FMVP,白小纯拿到最佳新秀——那天正好是他们相识的第一千天。

少年人的友谊很少始于「我们互补」「我们聊得来」这种成年人的说法,更常见的是「我们是一伙的」:同一间宿舍,同一锅饭,同一个还没被世界校正过的念头——赢要一起赢,玩要一起玩。青春就是这样一段许可窗口期。它短,而且有明确的到期日。

他们的到期日来得格外清楚。夺冠之后,青稚觉得白小纯训练松了,找管理层反映,本意只是督促。话经中间人传了几道,落到白小纯耳朵里,变成「青稚说他人品不行」。白小纯在节目里说得最重的一句是:「你怎么能说我人品不好呢。」

后面的事很难看。白小纯离开天霸,转会、辗转,最后去了另一支队伍;赛场上碰面零交流,连合照都躲着对方。

酷儿理论里有一种说法叫「酷儿怀旧」(queer nostalgia)。它和普通怀旧不一样。普通怀旧怀念的是一个黄金时代:那时候我们多好,什么都还没坏。酷儿怀旧怀念的不是这个,它怀念一段「本有可能、却被掐断」的可能性——一段甚至没机会开始、因此也无从失败的关系。

作家希瑟·乐福在《回望:失落与酷儿历史的政治》里主张,不要急着「向前看」。进步叙事总说过去很惨、现在好多了、往前走就行;她偏要回头看那些失败、羞耻、没有善终的东西,并且认为这些「坏感觉」才是酷儿历史的真实材料——在她那里,一段友情的终结不是轶事,而是酷儿历史里一种需要被认真哀悼的失去。

这就是青稚和白小纯的遗憾的形状。常规青春片里,遗憾是「错过的告白」和「分开的恋人」:它们至少有一个对象、一个时刻、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而他们的遗憾是,从头到尾没有机会去定义这份感情是什么。

这让人想起空音央的电影《昨日青春》,英文名是《Happyend》。片名本身就是一句反话:好结局——可电影里没有一个人得到它。

优太和洸从小一起长大,共享一副耳机,半夜溜进学校作怪;后来洸因为身份和立场走上街头,优太继续躲进音乐里。结尾两个人在天桥上分开,只有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优太戳了一下洸的胸口,然后各自走开。

电影里有一句台词:「如果我和优太是大学才认识的话,你觉得我们还能成为朋友吗?」问这话的人,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导演空音央被问到这两个少年「是否隐藏了某种酷儿身份」,回答得很妙:每个人都可以按自己的方式去解读;他并没有刻意去描绘某种酷儿式恋情,但他确实认为,「友谊实际上是一种非常酷儿的关系」,因为它摆脱了那些被社会定义的关系的界限——那些关系通常与性生产或家庭有关,「与社会生产力的单位有关」;而友谊,有点像存在于这些事物的界限之外。

青稚和白小纯的天桥在哪里?或许是那句「你就只能说是当我的队友了」。队友,是社会允许他们保留的唯一名分:它有用,它可解释,它不会让任何人尴尬。

所以「昨日青春」不是一个已经结束的过去,它是一个还没被用尽的时态。它属于那些「本来可以」的事:本来可以一起打牛粪,本来可以从牛背上跳过去,本来可以在雪山顶上打一局游戏。这些事一件都没发生,可它们一直在那儿,像一张没有兑现的清单,安静地躺在某个人的手机备忘录里。

04.

张萌&马天宇:

男女之间有没有纯友谊

张萌和马天宇,目前看起来是最轻盈的一组,甚至被网友当成前排吃瓜的看客。但马天宇同样贡献了节目里对友谊最锋利的质疑:「那就是你找我,我必须要答应吗?就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吗?」

事情本身不复杂。张萌转型做制片人后,以朋友的身份请马天宇出演自己的戏;那阵子马天宇父亲重病、自己也在低谷,剧本和合作演员都不合适,婉拒了。张萌一句气话「那以后我的戏你都别来」,马天宇当天删了微信,连张萌姐姐的微信也一并删掉,断联近十年。

看上去是脾气,其实不是。张萌理解的友情是亲密无间、随叫随到,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马天宇坚持的是在关系里留出内心距离和独立选择权。这不是脾气,是两种友谊观:一种认为朋友之间不该分你我,一种认为朋友恰恰是那个不该被要求的人。

汪民安提到:「友谊是灵活的也是有距离的亲密关系,它并不要求你去绝对而完全地了解对方的一切」;而「夫妻关系、情侣关系和一般的友谊关系的区别就在于,前者没有距离感」;反倒是有距离的友谊,「有时候要长久得多」。马天宇那句「就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吗」,翻译过来就是:距离不是我对你的保留,是这段关系能活下去的方式。

在其他三对都是同性朋友的背景下,节目把这对异性朋友放进来,进一步拓展了我们对于友谊的想象力。阿德里安·里奇在《强制异性恋与女同性恋存在》里提出「强制异性恋」:社会持续把女性导向异性恋轨道,预设男女相处的终极归宿就是恋爱婚姻。里奇谈的是女性如何被制度性地导向异性恋,而我想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一对异性朋友,能不能不按这套脚本演?

主流不断追问:男女之间到底有没有纯友谊?这个提问本身,就是异性恋霸权的预设。而马天宇和张萌结成的,恰恰是一个逃逸空间:他们之间的关心不被解读成通往恋爱的铺垫,没有「男性追求、女性接受或拒绝」的默认脚本。

马天宇喜欢收集马克杯,在断联的近十年里,张萌去到世界上的每一个城市,都还记得为马天宇带一个马克杯。我们不需要反复去驳斥「男女之间到底有没有纯友谊」的陈词滥调,而是可以直接创造一种既不属于恋爱、也不属于普通朋友的第三类亲密。

05.

不是给爱情招魂

现在可以回到那个更大的问题:为什么恋综看疲了,反倒是一档讲散伙的友综让人「嗑疯了」?

常见的解释是观众累了,不想再看演的。但我们可以再往下挖一层:观众不是不爱看亲密了,是不爱看被结算的亲密。《再见爱人》越来越难嗑,是因为关于爱的叙述里渐渐都是账本,有付出就有亏欠,有牺牲就有补偿,以及离不离婚的成本核算。爱情这套制度自带结算功能,因为它通向婚姻。

费孝通在《生育制度》里说过:「婚姻的意义,是在确立双系抚育」,生育制度是「种族绵续的保障」,所以「结婚不是件私事」;他甚至把因果倒过来讲——「与其说因为两性的爱好,所以愿意共同抚育儿女,倒不如说:因为要共同抚育儿女,两性间需要有能持久的感情关联」。不是爱情生出了婚姻,是抚育这套功能,需要一段被制度固定下来的感情。被框架圈住的感情,久了就要对账。

而《后会友期》最不动声色的一笔,是把几对旧友的裂口都放在了「友谊被要求兑现成某种功能」的那一刻:许飞和厉娜,碎在合约、律师函和近七年停摆上;马天宇和张萌,碎在一份以朋友之名递来的工作邀约上;青稚和白小纯,碎在「训练松懈」这句绩效语言上。

这些友谊都不是被不爱击垮的,是被「有用」击垮的。文吉儿和王子璇则碎在一次更直白的结算上——从文吉儿把八年前的转账记录摊在桌上、要对方当场认下这笔账的那一刻起。

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卷八把友爱分三类——有用的、快乐的、德性的——最看不上第一种:「因有用而互爱的人不是因对方自身之故……一旦对方不再有用了,就不再做朋友。」两千年后,福柯给友谊下过一个几乎相反相成的定义:友谊是「可以给予对方欢乐的一切事物的总和」。有些关系不产出,所以它自由。

友谊能反抗的东西,说穿了并不宏大,它只是拒绝被算进账本。

福柯在那篇访谈里还提醒过一句更该问的话:别把关系问题和「我是谁」绑在一起,要问「通过这样的关系,什么样的关系可以被建立起来,被发明,被多样化并得以改变?」。用在《后会友期》上,最值得看的从来不是八个人各自是什么,而是他们之间生成过什么、又为什么没能被命名。

把CP收回性缘框架,不是抬举友谊,是把友谊窄化了——仿佛只有「其实是爱情」,才配得上这么多年的惦记。穆尼奥斯写「酷儿尚未到来」:「我们从未酷儿过,但酷儿作为一种理想,可以从过去被提炼出来,用来想象一个未来。」《后会友期》为我们提供的,正是这样一种酷儿式的关系想象。

《后会友期》共十二集,目前才播到前几期,结局尚未揭晓;不过结局本身也许没那么重要。就像悬崖小屋那架天平,谁也没称出个结果。汪民安说,友谊「没有终点,没有真理」,因此总是在探究真理和终点的途中。

当爱情越来越像一份需要反复核对的账,我们要做的也许不是给爱情招魂,是大声赞美友谊。

赞美友谊没有用,赞美友谊不肯被命名,赞美友谊在所有的结局之外,还留着一小片没有被人收走的地方。像那包鸭舌,像六个愿望里最没用的那件事,像一句我愿意陪你浪费时间。

微信编辑:林蓝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配图:《后会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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