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赴山海 二十载薪火相传 】湖北省“三支一扶”计划实施二十周年·二十人先进典型宣传③｜曹立新：将论文写在果园里，这个华农硕士在三峡山里蹲了13年

极目新闻记者 殷悦

眼下正是吃橙子的季节。湖北多家超市的水果货架上，秭归脐橙堆成了小山，普通果三四块钱一斤；可在橙黄之间，还有皮色发暗、古铜色的果子，旁边标价牌写着“宗橙”，精品果论个卖。

不少买橙子的人追问：这个皮色特别、能卖上价的橙子，是谁发现的？

答案藏在三峡西陵峡里。他叫曹立新，37岁，武汉新洲人，华中农业大学农业推广硕士（园艺），现在是秭归县柑桔良种繁育中心主任。2026年2月，中宣部、人社部联合发布9名“最美高校毕业生”，他是其中一个。而他在山里，已经蹲守了整整13年。

曹立新

林子里那棵“不一样的树”

故事要从2017年秋天说起。

那天曹立新在归州镇向家店村做例行资源调查时，走到一片橘林边上，脚步忽然停住了。眼前这棵树，结的果子既不是橙红，也不是橙黄，而是一种深棕褐色的果。他摘了一个剥开，果肉细腻，糖酸比明显高出一截，风味浓得化不开；比普通脐橙晚了整整一个季节。

曹立新

“职业的敏感让我心跳加速——这可能是一个珍贵的芽变新类型。”他小心剪下接穗，带回基地低温保存，第一时间汇报给华农邓秀新院士团队。

接下来是一场长达数年的“科学长跑”：连续多年做特异性、一致性、稳定性观测，适应性、抗逆性鉴定。2019年12月，这个晚熟脐橙新品种被正式审定定名——“宗橙”。“宗”是传承，也是根本，对着章文才、邓秀新这一脉华农柑橘学脉，也对着秭归这片土地。

市场很快给出了回答。宗橙次年2至4月上市，正好卡在其他品种青黄不接的空档期，收购价比普通脐橙高出不少。如今它在归州、郭家坝等主产乡镇推广面积超过2000亩，年产量2000吨，相关成果入选2024年度中国农业农村重大科技创新成果。

“一个品种从发现到拿证，8年以上是常态，急不得。”曹立新说。这五年，他们又从芽变材料里挖出7株具有特异性状株系，全部在观察评价阶段。

靠一棵“运气树”撑不起一个产业。早在2016年主持三峡库区脐橙综合试验站时，他就带着团队干了一件“笨事”：走遍全县8个乡镇50多个村，爬陡坡，把每一株挂果异常、性状独特的树都标记、采样。5年时间，从茫茫橘海里筛选出20余株特异单株。

这背后是一道产业难题。上世纪80年代，邓秀新院士就提出过一个蓝图——“四季有鲜橙”。在曹立新来之前，秭归脐橙几乎全部在11月到次年2月成熟。如今，从10月“三峡特早”，到春节“宗橙”下树，8月伏令夏橙，秭归鲜果供应期拉长到11个月，早、晚熟品种面积已占一半以上，年产值超过20亿元。

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四季橙海”，就是这样一棵树一棵树找出来的。

曹立新

他最崩溃的那个夏天

当年23岁的曹立新从华农毕业，留在武汉顺理成章。可他想起曾经聆听过赴贵州支教学长徐本禹的宣讲，他动容了。

他是新洲徐古镇沙河村人，父母种了一辈子地，打药施肥全凭经验。“学好本事，至少让我爹妈种地轻松点。”这个朴素的念头，既把他送进了华农，又把他送到了秭归。

报到第二天，他背着行囊住进了离县城50公里的九畹溪柑橘良种繁育基地，白天跟着当地“土专家”学嫁接技术，晚上趴在桌前整理数据。

一年365天，他有近300天泡在果园里。共事多年的同事笑他：“这个硕士生，比我们这些老农民还像庄稼人。”

十几年里，他最崩溃的一段时间，是2022年夏天。

那年秭归遭遇历史罕见高温干旱，连续几十天不下雨，果农们白天不敢浇水（温差太大伤根），天天熬夜抗旱。“那时候最崩溃的不是累，”曹立新说，“是你明知道树在等水，但你手上没有现成的方案。”

逼到墙角，办法反而出来了。他顶着高温勘地形、测水压，做出一套简易山地灌溉系统——把长江水精准送到每棵树根底下，灌溉效率提高3倍，省工省水省钱，保住了数万亩果园。

曹立新工作中的照片

“那件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技术员的价值不在论文里，是在果农最急的时候，你能不能拿出一个管用的土办法。”

今年，秭归拿到了两块“国字号”牌子

2026年，秭归在全国柑橘产区里格外受关注：全县被纳入农业农村部水果优质化发展推进行动，又获评全国首批整建制推进绿色食品全产业链发展试点县。

这两块牌子落到地上，接的就是曹立新他们这些年在做的事。繁育中心建起“三园三圃”——砧木采种园、品比试验园、新品种展示园，资源圃、采穗圃、育苗圃，从一颗种子到出圃苗木全程可追溯。基地里82座智能温网室，保存着130多份柑橘种质资源。手机APP一开，果农就能看到自家果园的墒情、气象、病虫害预警，施肥打药的建议直接推到手上。

初冬的秭归，长江像一条青灰色的带子绕着山走，40万亩橙园从江边一直铺到云里。全县年综合产值突破250亿元，卖到全球140多个国家和地区。

不久前，郭家坝镇的果农熊仁发给曹立新打了个电话。这位当年被他从“油胞下陷”的病果里救回来的种植大户，如今自己带着周边20多户乡亲一起种橙。电话里熊仁发说：“曹主任，今年果子品相好，你有空过来看看。”

挂了电话，曹立新又转身钻进了下一片林子。

曹立新

被问到想对愿意去基层的大学生说句什么，他想了想：“基层的活，靠的是思想淬炼、专业训练、长期锻炼，再加上一颗平稳的心。不怕苦，不怕累，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这句话听着朴素。但在峡江山里蹲了13年的人说出来，格外有分量。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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