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器晚成的“老朋友”走了

直到去世前一天，90岁的日本前首相福田康夫还在工作。

退出政坛后，福田康夫在国会附近设立了办公室。尽管新冠疫情期间肺功能受损，他每周三仍会穿上西装、系好领带，到那里去接待来访的议员和政府官员。面对来访者，他总是这样叮嘱：“日本没有资源，要想长久立足，经济至关重要。在盟友美国和近邻大国中国之间，日本肩负着牵线搭桥的重大责任。你们可得打起精神来啊。”

当地时间10月22日，福田康夫因心力衰竭在东京都一家医院逝世。“90年的人生，他始终专心工作，直至最后一刻。”其长子、曾任自民党总务会长的福田达夫在悼文中写道。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10月26日在例行记者会上答问时表示，中方对福田康夫前首相逝世表示沉痛哀悼，向他的家属致以诚挚慰问。福田康夫先生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为推动中日关系改善发展作出积极贡献。

2019年12月，日本前首相福田康夫（中）在清华大学出席“建构新时代中日关系：改革开放以来中日经济技术合作轨迹与成果”图片展。图/视觉中国

大器晚成

1973年冬天，石油危机正酣。彼时在丸善石油负责海外采购的福田康夫来到严寒中的莫斯科，与苏联的石油出口机构谈判。苏方负责人拿出一瓶法国干邑白兰地，放在两人之间。每当双方的报价各让一步，就干一杯。酒瓶见底时，协议以较低的价格谈成了，福田康夫也已酩酊大醉。

就在福田康夫为采购石油奔走时，其父亲福田赳夫也临危受命，进入田中角荣内阁担任大藏大臣。在福田康夫看来，父亲敢于接下这一高风险职务，既是出于对自身政策能力的信心，也是群马（福田康夫籍贯地）人“重义担当”的性情使然。

一场中东战争，让高度依赖中东石油的日本感受到了能源供应中断的威胁。身在采购一线的福田康夫也意识到，在企业所能做的事情始终是有限的，能源问题需要放在更大的框架中思考。看着父亲在危机中的进退与应对，原本对政治缺乏兴趣的康夫，逐渐改变了看法。

福田赳夫出任首相的1976年，身为长子的福田康夫离开工作了17年的石油公司，担任父亲的秘书。他的职责之一，是打理福田赳夫在群马县的选区。那里“众星云集”，竞争对手中，既有日后当选首相的中曾根康弘和小渊惠三，也有社会党的重量级人物山口鹤男。不过，自福田康夫到身边帮衬后，福田赳夫一直以得票第一的成绩当选。

在父亲身边历练了十余年后，福田康夫于1990年正式接棒参选。那一年，85岁的福田赳夫告别政坛，福田康夫首次当选众议员。当时，他已经53岁，与许多早早进入国会的政治世家子弟相比，算得上是“大器晚成”。

起步虽晚，福田康夫的晋升速度却很快。2000年，没有任何内阁部长经验的他，成为森喜朗的内阁官房长官，并在随后的小泉纯一郎内阁留任。彼时，行政改革强化了首相官邸的政策主导权，官房长官作为首相的核心辅佐者，在政策协调中发挥的作用也愈发重要。

森喜朗执政期间频频失言，福田康夫一边自嘲是“辩解长官”，一边磨炼危机处理与政策协调的能力。在小泉纯一郎执政时期，外相田中真纪子与外务省官员发生冲突，福田康夫从中斡旋，避免了外务省陷入瘫痪。当时，日本先后面对“9·11”恐怖袭击后的对美合作、朝鲜绑架日本人等外交难题。福田康夫几乎天天召集相关阁僚和官员商议对策，逐渐有了“影子外相”的称号。

不过，在小泉内阁任职约一年后，福田康夫也察觉到一种“危险的变化”：官员越来越迎合他的意见，反对的声音少了。

在首相官邸工作三年半后，福田康夫在2004年春季向小泉纯一郎递交了辞呈。他在官房长官任上共度过1289天，创下当时最长的纪录。这一纪录直到2016年才被菅义伟打破。

“福田康夫的冷静判断与平衡感，弥补了小泉锋芒过盛的一面。”一位日中友好团体的负责人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这为小泉政权的长期运转提供了重要支撑。

上图：1990年2月18日，福田康夫（左二）首次当选众议员后，与其父亲、日本前首相福田赳夫（左一）一起向支持者致意。图/视觉中国

下图：2025年9月6日，“2025中国节”在日本东京开幕，执行委员会最高顾问、日本前首相福田康夫在开幕式上通过视频致辞。图/新华

协调者的困境

福田康夫坐上首相之位时，与父亲当年一样，都是71岁。这也是日本宪政史上首次有父子两代人先后出任首相。不过，在福田康夫看来，与父亲当年经历的激烈选举相比，他的首相之路“平淡得令人意外”。

2007年9月，安倍晋三在执政一年后突然宣布辞职。面对党内外的参选请求，此前一再推辞的福田康夫不再拒绝。在各派阀的倾力支持下，他以压倒性优势击败麻生太郎。为什么是福田康夫？已故日本学者松本健一曾给出一种解释：经历小泉时代的党内分裂和安倍突然辞职后，自民党渴望“抚慰与和谐”，而福田康夫擅长协调、“以和为贵”，因此赢得了支持。

“福田康夫是‘官邸主导时代’出现的一种新型首相。”东京大学教授、亚洲政治外交史学者川岛真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在“派阀政治时代”，政治家通常担任过大藏大臣、外务大臣等要职，才有机会出任首相；小泉纯一郎执政后，权力向首相官邸集中，派阀政治大幅退潮，担任过官房长官却未担任过其他重要阁僚就出任首相的情况，也越来越常见。

福田康夫对自己的定位，则是当好一个“过渡首相”。他在专栏中写道，本打算在短期执政后，就将政权交给麻生太郎。在福田看来，麻生具有其所没有的魅力，例如能够通过互联网吸引年轻人。他期待麻生凭借这些特质，在执政后尽早解散众议院、赢得大选，再在下一次参议院选举中扭转朝野分掌两院的局面。

不过，现实的困局比福田康夫设想的更难应付。安倍晋三首度执政时期，以自民党为首的执政联盟在参议院选举中落败，朝野分别控制众参两院。福田康夫接任后与民主党代表小泽一郎谈判，试图组建大联合政府，却因民主党内反对而告吹。此后朝野争执不休，国会议事迟迟难有进展。

2008年6月，日本参议院通过了日本宪政史上首份针对首相的问责决议。感到政策难有出路，这位以协调见长的首相，在同年9月宣布辞职。这一决定，他连身边的亲信也未事先透露。

“他给我的印象，是对权力并不眷恋，这在政治家中很少见。”曾任自民党干事长、辅佐福田康夫执政的伊吹文明向《朝日新闻》评价说，其实“我还是希望他能再坚持一下”。

尽管执政艰难，福田康夫在一年首相任期内仍推动设立消费者厅和公文书管理立法、主持八国集团洞爷湖峰会，并与中方签署中日第四份政治文件，为两国关系的改善留下了一份重要成果。

福田康夫这样的协调型政治家或许不那么引人注目，但日本现代史研究者保阪正康认为，这类政治家不会提出极端的法案，也不会制造不必要的纷扰，其价值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显现。“后来回头看，人们会觉得：其实，那个时期的政治运作，才是最平衡的。”

“无人可以替代”

在素有“右翼堡垒”之称的清和政策研究会，福田康夫是一个“异类”。不同于安倍晋三及其拥趸对突破战后体制的执着，他始终关心的是，日本如何与邻国长久、稳定地相处。

福田康夫的这种选择，颇有父亲的影子。福田赳夫在派阀政治上承接了岸信介的衣钵，但并不认同后者修改宪法与重整军备的抱负。福田赳夫倡导“全方位和平外交”，1977年访问东南亚时提出后来被称为“福田主义”的外交主张，即日本不做军事大国，要与地区国家建立平等、互信的关系；次年，他又推动日中缔结《中日和平友好条约》。

父亲的言传身教之外，在石油公司工作的17年，也让福田康夫对日本与世界的关系有了一种切身认识：这个资源匮乏的国家，“如果不与世界各国好好相处，就无法生存”。

从内阁官房长官到首相，福田康夫始终重视与中国、朝鲜等邻国的关系，主张通过对话和经济联系减少隔阂。川岛真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福田赳夫执政时期，日中关系正处于回暖的“顺风期”；福田康夫出任首相时面对的环境已大不相同，“尽管如此，福田康夫认为，越是国民感情恶化的时候，越需要与中国保持对话”。

2012年结束议员生涯后，福田康夫也没有放下这些牵挂。

安倍晋三第二次执政时期，日中关系因钓鱼岛争端、安倍晋三参拜靖国神社陷入低谷。尽管与安倍晋三素有嫌隙，福田康夫仍主动承担起斡旋的工作，一边不断进出首相官邸与安倍晋三沟通，一边持续同中方接触。

据《日本经济新闻》报道，福田康夫在2014年携安倍晋三的亲信、时任日本国家安全保障局局长谷内正太郎访华。会谈中，福田康夫果断向中方表态，安倍晋三不会再次参拜靖国神社。这次斡旋为中日关系改善铺了路，之后中日领导层会谈逐步恢复。

2025年底，日本首相高市早苗的涉台错误言论，让中日关系再次转冷。很多相关人士原本还期待福田康夫继续发挥作用，如今却失去了这位“老朋友”。同样重视对华关系、被视为自民党鸽派代表人物的前众议院议长河野洋平也于今年6月逝世。“他们都是满怀对日中关系的忧虑离开的。”日中友好议员联盟会长森山裕感慨道。

川岛真告诉《中国新闻周刊》，随着亲历战争的一代日渐凋零，日本对华关系越来越强调务实利益，而非情感或意识形态上的“友好”；经济实力的消长与经济安全保障问题，又让“政经分离”越来越难以维持；与此同时，日本国内对华舆论恶化，主张与中国保持对话的“知中派”更容易被视作“亲华派”，话语空间逐渐收窄。川岛真认为，如果日本的“知中派”要重新发挥影响力，中方有必要积极推进与他们的对话。

曾在福田康夫内阁担任防卫大臣，后来也曾短暂出任首相的石破茂，被认为是当今自民党高层中，少数仍与福田康夫有着相近政治气质的人。他在悼念时提到，福田在对亚洲、对华外交上，始终坚持诚实面对历史，思考日本如何才能赢得世界的尊重。“他是一位无人可以替代的人。继承他心愿的人，今后必须更加努力。”石破茂说。

记者：陈佳琳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