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名家主笔|临洮,洮砚里的羌笛与关山


*本文为《品读》2026年第11期内容
一脚踏到羌门前,无问东西、远近。说远,他一直在眺望,说近,就在书案上的一块洮砚和书写之间。那砚台,是用羌中道洮河里石头打磨的,有点鸭头绿,不纯。可是,却携着羌人的水沫、体温、呼吸与印迹。
那天夜里,一钩上弦月,从天穹划到他家窗前。仰首,像极了上苍的金指甲盖,捏在天幕上,辉光落进洮砚。他加了些许矿泉水,研墨,笔如撑船的竹篙,撑着他入了洮河。然而,据称在秦朝,产洮砚之地,不叫临洮,而称狄道,乃秦朝陇西郡治所。后来,此地曾改名为临洮县。

他铺开花笺纸,舔墨,落笔时,他自问,司马迁曾经用洮砚写汉简吗?问自己,亦问历史。读《秦始皇本纪》,太史公言及秦版图:“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
羌中道,出现在司马迁的笔下。
秦长城东起辽宁,西极临洮,北据阴山。他多次攀爬,抵近,登高望远,一道东方老墙,龙脊般横亘于羌原、北漠、塞上。遥想当年,张骞凿空西域,十三年归汉,站在朝堂上,向汉武帝禀报时,说第一次出逃,想从羌中道归,被羌人截住了,交给了匈奴。不过,环顾大流沙,往昆仑北沿东行,发现河源在“于阗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多玉石,河注中国。”
武帝大悦,查阅了上古地图书,将黄河流出的山,命名为昆仑,便有了河出于阗南山之说。
不对啊!站在众臣中的司马迁,露出质疑之色,喃喃自语,《禹本纪》和《山海经》海内西经说,“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河水出东北隅,以行其北,西南入渤海。”于阗南山,有这么高吗。司马迁不好当面驳汉武帝依张骞之行迹钦定河源,却在《史记·大宛传》结尾,以春秋笔法感叹:“《禹本纪》言‘河出昆仑。昆仑其高二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瑶池。’”
张骞说的于阗之西,就连着羌中道。
他祈盼有一天穿越羌中道,抵达于阗南山。桌上洮砚的墨渐浓了,闪着亮光,墨迹正润,衬着鸭头绿,他挥毫,在花笺宣纸上,抄下太史公《史记·大宛列传》结语:“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
春秋笔法啊!太史公是写史的高手,不虚美,不隐恶,以一字之辩,拉黑人物,以一句之论,鼎定春秋,是何等肃杀啊。那意思是说,《禹本纪》和《山海经》,我都不敢采信了,汉武帝钦定黄河源,可靠吗?
长夜披阅。他在《史记》的天头地脚,写下一行行小楷。然后,将狼毫置于笔托,目光从洮砚上移开,望天。他敢说,司马迁年轻时壮游步履,并未抵达羌山。后来,子承父业,做了大汉朝的太史令,随汉武帝巡边,也只是与陇西擦肩而过,未抵达秦汉西长城的尽头。
羌山在外,风尘滚滚,谁的蹄声,踏响了秦王朝西边的第一道边关?自然是秦帝国蒙恬大将所率三十万大军,羌山千帐灯,应当是扎在了大军阵前了吧。
嬴政要蒙恬看住的,不是羌人,而是匈奴。那个春天,秦皇坐在咸阳殿堂上,远眺陇西,羌人并不可怕,有一部从西周便开始融入华夏,成为周原上会耕作的戎羌,有的还因战功,而被周天子分封为诸侯,成了贵族。嬴政最忧心是匈奴,那才是敢牧马中原的虎狼之师。遂下诏让蒙恬,从秦边关的最西端,开始筑长城,北至阴山,挡住匈奴的南下之路。
统一天下的第二年,秦始皇第一次出巡,便是陇西郡和北地郡,他出咸阳城,沿秦驰道,直抵陇西郡,然后转回中道,过鸡头山,在今六盘山上,望断南飞雁,西风起,秋山红,好一派帝国山河啊。
回眸处,秦驰道,西出陇西郡最后一座城门,前方便是羌中道了。
太史公写《秦始皇本纪》时,言及秦西部边疆时,露出一丝笑意和赞许,在洮砚上舔了墨汁,笔尖如锋,写在汉简尺牍,说秦始皇“巡陇西、北地,出鸡头山,过回中”。那应是秦汉与羌人最西边的界山了,过了边关,便是羌山无限了。
羌笛呜咽,秦始皇听到长夜笛声悠然。太史公听到羌声如埙,裂帛般撕破了羌山的天空。
环顾华夏,第一个出羌门的,应该是周穆王吧。犬戎不进贡,穆天子愤之,北征艽野。《通典》曰:“至穆王时,戎狄不贡,王乃西征犬戎,获其五王,遂迁戎于太原。”打了胜仗,穆天子顺便会了西王母,从周都去了艽野。一路歌:“明明上天,照临下土。我征徂西,至于艽野。二月初吉,载离寒暑。心之忧矣,其毒大苦。”长车寂寂,马踏青海长云,风从昆仑虚吹过,是风怨杨柳,还是秋草黄,鹰飞翔?诗是穆天子下属官员吟的,可是他分明听到了羌笛哭英雄啊。
桌上的砚台汪了清水,冥冥中,他以为是秋风吹起一丝涟漪,狄道上的城郭,被幻化了。城外的羌笛之声“呜呜”,犹如鹰笛般地划破山野,是在唤亲人归吗,他不知道。却怀疑,那羌笛定是用九疑山的斑竹作管,或者用狼胫骨作箫的羌笛,才会吹得如此销魂蚀骨。风过耳,穿堂风从燕然吹过来,他知道,那是陇西的风,羌山的漠风。洮砚的石质纹理与墨迹,掠过羌笛声,也印着关山重重,他依稀觉得这笛声里飘了一条唐诗之河,与羌中道并行,远方的人从全唐诗里走来,渐次清晰起来。是王维、王昌龄、岑参,还是王之涣、李白、杜甫吗?大多数从这道入羌的大门前走过,入羌中道,或途中拐去临羌、门源,沿着青海湖南行,北归,过伏俟城,前方是茶卡、德令哈、大柴旦、茫崖。南线,沿青海湖南行,过共和、茶卡、都兰、诺木洪、格尔木,莫道前方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一曲汉乐府,一首唐诗,便让冰冷的羌山成了故乡。
哈哈!那年李白从碎叶城走来。想象中,他一路听羌笛,过了玉门关,阳关在前,前方就是羌中道了。少年李白骑着骆驼,随驼队东归,沿羌中道一路走来,一路上沿中昆仑边缘而过,左观祁连,右揽昆仑,喝了不少羌中道上的青稞酒,到了青海湖边,记忆犹深,观看了石堡城,以至于在多年后吟出“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这首诗。
李白祖籍陇西,踏在羌中道上,步入狄道,马蹄踏在秦驰道,总会唤醒他对故土的血脉与基因记忆。李白在《白马篇》中感叹“发愤去函谷,从军向临洮”,还在《子夜吴歌·冬歌》写道“裁缝寄远道,几日到临洮”。与王之涣一比,高下立见。有文献说,李白与王之涣无交集,王之涣大李白十二三岁,且大唐四大边塞诗人中,唯有王之涣无边塞从军经历。但王之涣与高适、王昌龄皆朋友,而李白在岳阳楼上,还与王昌龄喝过大酒呢,送王昌龄至秦中郡黔城任校尉,李白对王之涣的问候,王昌龄应该是带到了的。不过,李白吟临洮的边关诗,比王之涣还是逊色几许,然而褪去仙气后,倒有几分人间烟火味儿,接近杜甫了。
杜甫在当时的秦州住过,离临洮不远。当年杜甫蘸着洮砚写诗时,那砚台不会是上好的,杜甫囊中羞涩,得养家糊口啊,然而还是吟出了《秦州杂诗二十首》最有名的诗句:“东征健儿尽,羌笛暮吹哀。”“云气接昆仑,涔涔塞雨繁。羌童看渭水,使客向河源。”
他考证了半天,杜甫足迹未曾抵达临洮,却仍在《近闻》的七律中,起笔便咏:“近闻犬戎远遁逃,牧马不敢侵临洮。”
十年前,他走红四方面军长征路,晚春的五月天,艽野上的斑头雁还未向南飞,他从郎木寺过来,沿白龙江而下,走迭部,翻过山垭,走卓尼,车过临洮县城。那是个中午时分,太阳很温暖,静静地泻在临洮街上,也许是饭点时分,街上人很少。午饭后,他沿小街闲逛,中午在洮砚住下。那天晚上,搁下狼毫,已经是子夜时分了,仍然无法入眠,数羊的夜晚很折磨人,仍旧难眠,索性随手从书架上抽出《史记》,因了刚从阴山长城回来,欲读秦长城最西端的临洮。
秦代与汉代设郡守之地啊,谁持长戟秋风舞,秦皇乎,汉武乎,依他阅读记忆,那时正有秦腔吼过,始皇大帝迈着方步,登上华夏舞台了。
天将亮了,他一直在读《史记》,是为写明天的史记。明天有多远,对于与灵山神山通灵与感应,就在刹那之间。历史是需要敬畏的,那种温婉的敬意。此乃钱宾四先生之语啊。
破晓的一抹鱼肚白,像月光一般,透过窗帘,落在他的床前,有点倦意了。
洮砚在太阳下熠熠生辉。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照着江山家国。
砚台里的羌笛与关山啊!
作者:徐剑
作者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长、首届鲁迅文学奖得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