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在流坑,七里越千年

随笔:在流坑,七里越千年

新华网南昌11月4日电(王晓震)夜幕垂落,江西乐安流坑古村的街巷里亮起千百盏灯火。

进村处,悬立着几位峨冠博带的“大儒”,水袖轻扬,吟哦着千年前的词章;穿古装的村民挑着灯笼穿行街巷,龙湖水面上的花船缓缓摇曳——这是流坑的沉浸式演艺《流芳》。

我循声而入,沿着一条长约七里的精品游览路线,用90分钟穿越这座建于五代南唐的千年古村。

“其处阛阓纵横,是为万家之市,而董氏为巨姓,有五桂坊焉。”明代旅行家徐霞客扮演者的一句吟诵,把观众拉进那个商贾云集、文风鼎盛的年代。

游客在江西乐安流坑古村观看实景演艺。新华网 王晓震 摄

这句赞叹,指向流坑的关键人物——董氏第二十二代董燧。在明代中叶,从南京辞官回乡的刑部郎中董燧带领族人挖掘出“龙湖”,规划了“七横一竖”的街巷格局,至今一如其旧。徐霞客游记提到的“五桂坊”,则是董氏兄弟叔侄五人于宋仁宗景祐年间同科进士而立的纪念牌坊。

江西素来重文,流坑更甚。自宋以来,三世祖董文广顺应时势创办桂林书院,教子弟诵读儒家经典。自宋至清,流坑有“文武两状元、两朝四尚书、进士三十四、秀才若繁星”之誉。

然而更让人动容的,不是那满墙的功名录,而是宗族崇文重教之风。明清时期村中有书院、私塾、精舍20余处,且族中有规矩:“家境贫寒者参加科考,费用由宗族提供,家中父母由族人赡养,让学子无后顾之忧。学子学成归来,要报效国家、感恩族人。”

在村中的江都书院,讲解员张海琴每每讲到此处,总会补一句:“一千年前,这里的先人们开办学堂,不仅供族中子弟念书,还广开求学之门,招收外姓学子。”在学问面前,人人各得一支笔,一方砚。

当下穿行于村落,多见文馆高阁、匾额林立,仍能感受到耕读文明的遗韵。千年后的今天,这里走出去的一批批乡贤又接力捐资助学,托举后辈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时代变了,敬重学问、乡邻互助的那颗心,没变。

江西乐安流坑古村“一线天”巷道。新华网发

沿着斑驳的巷弄前行,发现村中有个奇特去处,唤作“一线天”。这是村里一条由明清两代建筑夹出的窄巷,两侧高墙相对,顶部只留一条细长天空,故得此名。

张海琴介绍,从屋后道路看,清代建筑要比明代建筑往后退半步,这体现了后人对先辈的敬重礼让,也是流坑人处世哲学的具象表达。

慢慢地,“让半步”成了村里人的默契。值得一提的是,如今村里老人仍坚持用“董氏家训”调解邻里纠纷,让出的是半步,得来的是和睦;让出的是气度,留住的是人心。

航拍江西乐安流坑古村。新华网发 黄煜 摄

走出深巷,龙湖畔的“牛栏咖啡馆”里坐满了年轻人。当地人说,这里曾是拴牛的土屋,如今改造成了现代人歇脚的地方。而这正是流坑的魅力所在:它从不拒绝新生,也从未背弃来路。

新旧交融的景象,在古村随处可见:商业街业态焕新、“小吹会”等非遗表演轮番上演、沉浸式演出再现历史盛景,原汁原味的古建风貌也让这里成为写生的绝佳目的地。

最让我感慨的,是江右山水之间的那份自觉。

在明代中期,流坑村人口增长、竹木贸易兴盛,山林和水源压力增加。董燧为整肃风气、维持村落长远发展,联合乡人订立乡约,内容涵盖生态保护、公共设施维护和族内事务管理。

相传为了让规矩落地,他甚至上演了一出“苦肉计”,让家人将自家的马匹赶入禁牧区,再依规当众处置,以此明志。“董燧斩白马”的故事流传至今,护林公约也由此深入人心。

骑行爱好者在江西乐安乌江两岸的古樟树林中骑行。新华网发

如今的流坑,古樟成群,龙湖碧波依旧,白鹭晨起暮归,一切如几百年前董燧写下“护林”二字时期许的模样。

他大概想得并不深远,只是觉得,后人也要过日子,也要有树遮阴,有水烹茶。

可就这么朴素一念,被族人守了几百年,在今天仍在生长。乐安对古樟树逐棵编号、挂牌,推行“林长制”与检察监督联动。

2021年,当一棵百年樟树面临倾斜危机时,检察机关迅速介入,推动相关部门实施抢救性保护。如今,这棵曾“横”在路上的老树,已变成游客争相打卡的“网红樟”,见证着法治与生态的和谐共生。

保护带来的红利正在发生。依托“古樟林保护及活化利用工程”等项目打下的基础,乐安推出的“江西古村跑”成为品牌赛事。三年时间,十余场主题赛事,相关话题网上浏览量突破35亿次,累计接待游客超千万人次,餐饮、住宿、零售等产业被一并带起。

游客在江西乐安流坑古村游玩。新华网 王晓震 摄

在景区规划的“古樟林特产集市”,村民董正英把自家的土鸡蛋、花生等农家特产带来售卖,旺季时一天能赚两三百元。几百年前保护下的那一片绿,如今长成了万千人受益的“金山银山”。

离开流坑时,回望那片灯火,我忽然明白,我读到的,不只是半部乡土中国的变迁史,更是关于传承的答案。

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将历史封存在橱窗里,而是让它活在人间烟火中。它藏在古樟树撒下的阴凉里,藏在“让半步”的为人哲学里,藏在“耕读传家”的文脉里,也藏在古村跑赛道上扬起的尘土与欢笑里。

流坑的千年,不在泛黄的故纸堆中,而在每一个鲜活的当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但只要根脉不断,生命便永远年轻。(完)

(新华网原创新闻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