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七位总统懂得、特朗普却不懂的道理

纽约时报:七位总统懂得、特朗普却不懂的道理

政治学经典《总统的性格》(The Presidential Character)的作者詹姆斯·戴维·巴伯(James David Barber),对总统这一职位的要求作过极其清晰的概括。总统必须维护“这一职位的体面,乃至宗教般的神圣性”,让公民感到“安心”,看到“进步”,并怀有“理想主义”。至于如何达到这一标准,巴伯在第一章的一个小标题中给出了一句格言:“个性塑造表现。”

巴伯的这部著作发表于1972年,广泛考察了从伍德罗·威尔逊(Woodrow Wilson)到理查德·M.尼克松垮台这一时期,品格、形象、道德、政治手腕和表演才能的重要性。他那套对总统表现进行分类的体系,在我这一代全国政治新闻记者中影响极大。我是数百名得以在宾夕法尼亚大道1600号近距离观察总统的记者之一。这种位置并不意味着能与总统私交甚密,但经常观察总统的公开行为,并采访他亲自挑选的近臣,确实能让人掂量出这位行政首脑的分量。总统的一举一动都在人们眼前,日子久了,他们的本性便无从隐藏。

与前任们相比,特朗普总统显得如此渺小。我可以作证,即使身败名裂,私下里的尼克松仍带着一种饱受摧折的尊严,其气象依然不失总统的分量。看着现任总统和他的一众谄媚之徒摧毁我们那些象征爱国精神的地标,以及治国不可或缺的工具,我便想起里德利·沃克(Riddley Walker)的哀叹。他是拉塞尔·霍班(Russell Hoban)1980年同名小说中的主人公。那些认定罗纳德·里根愚笨好战、会带来反乌托邦式未来的知识分子,曾把这部小说捧成畅销书。里德利没有受过教育,说着一种退化的方言,却对一个昔日伟大科技社会留下的放射性废墟有着敏锐的观察。他窥见了失落文明曾经的辉煌,说道:“啊,咱们从前多了不起!如今又成了啥模样!”

里根结束冷战的经历告诉我们,历史预测自有其限度,而沉稳、平衡的性格才是真正不可或缺的政治资产。在当下这种氛围里,甚至可以说,一种温和善良的性情同样重要。这种品质,在特朗普那些有违基本品味与管理常识的言行中,实在难寻踪影。

巴伯的著作如今看似明显过时。他已于2004年去世,而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忠实支持者,在两场具有分水岭意义的选举中,选择了复仇而非理想、报复而非疗愈。然而,在一点上,巴伯又显示出令人不安的预见性。他总结了这样一种行事模式:伍德罗·威尔逊、赫伯特·胡佛和林登·约翰逊这三位本意良善的总统,皆因“面对充分的失败证据,仍固执地坚持一条失败的路线”,而使自身支持率持续下滑。

特朗普在一位行事疯癫的战争部长主导下,决定在伊朗发动一场至今未能取胜的冲突,还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能精准概括这一决策呢?

历史记录终将表明,即便把尼克松或比尔·克林顿那些惊人的私生活污点也算进去,特朗普仍无法与他们比肩。他那些内阁会议的视频集锦,完全可以包装成一档真人秀出售,名字就叫《被宠坏的纽约信托基金富二代》。在满目疮痍的白宫庭院里,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廉价的庭院旧货摊,兜售的尽是赛车、摔跤,还有被驯得服服帖帖的摇滚歌手。就连那些被视为他接班人的人,也自贬了身价:J.D.万斯用一本讲述自己那冒牌阿巴拉契亚成长经历的书,糟践了“乡巴佬”这个词;内阁中以才智见长的明星人物马尔科·鲁比奥,则为针对伊朗、古巴和委内瑞拉的荒唐政策辩护。

整体来看,特朗普的管理班子已让政治新闻报道的整套章法失灵。正如理查德·里夫斯(Richard Reeves)1974年在《纽约》杂志上指出的,面对无能,政治“新闻报道自有其局限”。他记述杰拉尔德·福特(Gerald Ford)总统在科罗拉多州一场共和党集会上的拙劣演讲时写道:“福特总统无话可说,而且还说得很差。台下的5000名听众友善而恭敬,却也有些发愣。”他接着写道:“问题已经不是要不要说皇帝没穿衣服,而是到底有没有一个皇帝。”

中期选举将检验巴伯的核心格言:品格至关重要。他写道,公众期待三军统帅“以鼓舞人心的方式,体现我们更好的一面”,展现一种“道德理想主义”,而那“恰恰与‘政治’截然相反”。特朗普把白宫变成牟利工具,再加上亿万富豪不受约束的幕后操弄,是否已经终结了总统充当榜样的时代?巴伯会说,特朗普的种种越轨行径,必定会让这个老牌民主国家用来自我纠偏的钟摆重新摆动。2026年和2028年的选举将告诉我们,数字浪潮是否已将这套机制,连同华盛顿的礼仪手册,一并冲走。

要谈吉米·卡特,不妨从他与新闻界的关系说起。他担任佐治亚州州长时,我为《亚特兰大宪法报》(The Atlanta Constitution)报道他;他竞选总统时,我又先后为《圣彼得堡时报》(The St. Petersburg Times)和《纽约时报》报道他。与温和的举止相反,卡特有着在安纳波利斯的美国海军学院磨炼出的刚硬内核,对如何利用新闻界也颇有算计。他首先使的是拉拢手段。比如,他曾主动对佐治亚州公路局局长的腐败行径作出尖刻评价。当时,我和卡特及其妻子罗莎琳正乘坐一架州政府的飞机,前往那位局长在佐治亚州的老家。他说得如此激烈,以至于妻子试图让他收声。他有些不耐烦地提醒她,我和他早已约定,这番话不作报道。他既在考验我是否守信,也让我看到了他妻子发挥重要政治顾问作用的具体例证。在他看来,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自己对一个政敌所作的尖刻却属实的评价,登上本州最具权威的报纸。他想让人看到,自己有着海军学院要求的钢铁脊梁。

我信守承诺,没有报道那番私下的怒斥。但没过多久,一篇惹恼了他的报道,也让我挨了一顿训斥。卡特在州外的一场医学会议上发言,谈及一些在佐治亚州不受欢迎的医疗改革。我把这些内容作为报道重点。第二天,我在州议会大厦的西入口碰到他。他怒气冲冲地说,我忽略了他的主要论点。我回答,选择报道什么是我的权利,我是在行使这项权利。“下次少挑拣一点。”他哼了一声,大步穿过圆形大厅走开了。

这些经历在多个方面都与特朗普形成了鲜明对照。在卡特之前,佐治亚州从未有哪位州长如此频繁地举行记者会,向选民揭示州议会的无能与不作为,以此履行一项有益于公共生活的职责。如今回想起来,我才意识到,卡特当时其实是在为自己尚未公开的总统抱负进行预演。他也在借此磨炼精准严谨的表达能力,而特朗普的这种能力如今似乎正在衰退。

在椭圆形办公室里,庄重得体的总统讲话已让位于意识流式的长篇怒斥,其中还常常夹杂着带有性别歧视色彩的攻击。而同情心,这种在特朗普身上明显缺失的品质,对卡特来说却是自然而然的。他决定将工作重点放在宫颈癌筛查和有特殊需求儿童的日间照护上,显然不会给自己带来任何政治收益,但这两项举措都给佐治亚州农村的贫困县带来了深刻改变。

卡特很有同理心,但在日常社交场合有时却会显得不太自在。乔治·H.W.布什(George H.W. Bush)总统和乔治·W.布什(George W. Bush)总统,在这一点上恰恰与他相反。老布什把“更仁慈、更温和”说得漂亮,对自己那些吝于投入的社会政策会造成什么影响,却目光短浅。一个严寒的冬日清晨,我曾在他和芭芭拉·布什(Barbara Bush)的私人起居区与他们共进早餐。布什邀请我和当地一位新闻主播一道,陪他去波托马克河钓鱼。沿着宾夕法尼亚大道,那些裹紧衣物抵御寒冷的无家可归者清晰可见。我不禁纳闷,他们每天早晨吃早餐时看见这一幕,怎么会不为所动,不采取政策措施回应这些无家可归者的困境?

然而,几个小时后,载着我们的海岸警卫队高速巡逻艇撞上水下物体,传动轴被撞弯,布什却显露出了性格中更体贴的一面。受创的船只艰难前行时,他走到前面,安慰掌舵的那名士兵,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和其他在优裕环境中长大的政治人物一样,他待人接物从容自在。1992年败选后,他主持了自己在白宫的最后一次圣诞聚会。在迎宾时,他告诉我,他读到了我最近在《纽约时报》获晋升的消息:从华盛顿分社社长升任社论版主编。“你的事业像这样。”他说着,把手斜斜向上抬起。“我的事业则像这样。”他接着反转手势,示意自己正急剧下滑。

这种风度在他儿子身上并不常见。小布什喜欢和记者开玩笑、套近乎,给他们安上“潘乔”(Pancho)之类的绰号,让他们落在低他一等的位置上。据说,他有一次喝醉了,在达拉斯一家餐厅里,因《华尔街日报》华盛顿分社社长阿尔·亨特(Al Hunt)对自己父亲的报道,与亨特争吵起来。我担任社论版主编时,他问我,从华盛顿搬到纽约感觉如何。“我受不了那地方。”他说,坦率得令人吃惊。

我的结论是,老布什那些刻意营造的质朴亲民形象,例如他对炸猪皮和乡村音乐的偏爱,实际上都经过了政治算计;而小布什(George W. Bush)对得克萨斯州粗犷质朴风情的喜爱,却是真实的,毫无矫饰。他的两位主要顾问卡尔·罗夫(Karl Rove)和凯伦·休斯(Karen Hughes),都是来自“孤星州”的强硬派干将。他们毫不掩饰地向我表明,自己有多么厌恶美国东北部。他们明确告诉我,他们所服务的候选人根本无意前往《纽约时报》,参加该报编委会与总统候选人的会面。按照惯例,两党的总统候选人都会参加这样的会面。我通过共和党方面的中间人极力游说,最终成功促使他们改变了决定。小布什兴冲冲地走进会议室,满面春风,一边寒暄,一边与在场的每个人逐一握手。握住我的手时,他俯身凑近,说了一句:“谢谢你促成这次会面。”他的语气介于真诚致谢和心照不宣的玩笑之间。至少,小布什能够轻松说笑,而不必抛出炸弹般的辱骂之词。

特朗普似乎与政治学家詹姆斯·戴维·巴伯(James David Barber)一样,十分看重总统在扮演自身角色时所展现的表演艺术。然而,特朗普似乎并未认真揣摩过里根这位白宫政治舞台大师如何把握时机、运用富有表现力的演讲技巧。只需将里根那些挥洒自如、精彩绝伦的演讲时刻,与特朗普所谓“编织”下没完没了的冗长演说作一番比较,两者的差别便显而易见。里根深信,他的“邪恶帝国”演说,以及他向苏联领导人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Mikhail Gorbachev)发出的挑战,必将在历史上留下灼目的烙印。里根的从容风度与语言表达,同特朗普机械僵硬的舞步,以及他那些如深水炸弹般猛烈、专门嘲讽对手愚蠢和丑陋的辱骂,毫无共同之处。其中一个区别在于,里根不仅拥有机敏的幽默感,还有着演员对舞台场面调度的敏锐直觉。

我不禁想起1980年夏天,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和妻子南希·里根(Nancy Reagan)租下了韦克斯福德庄园(Wexford)。这座位于蓝岭山脉的庄园,原本是约翰·肯尼迪(John F. Kennedy)和妻子杰奎琳·肯尼迪(Jacqueline Kennedy)为周末度假而修建的。一天傍晚,里根夫妇在庄园举办了一场花园聚会,招待随行记者团以及竞选专机的机组人员,其中包括空乘人员。里根夫人身穿一袭夏日连衣裙,挽着一名身着T恤、手臂肌肉健硕的电视网摄影师,在人群中穿行。这名摄影师还是一位来自加利福尼亚州的健美运动员。与此同时,里根被记者们团团围住。记者问他,对于人们拿他即将年满70岁这件事开玩笑,他有什么感想。“嗯,”里根回答说,“年轻男人喜欢的事,我也一样喜欢。”这句带着几分暧昧暗示的俏皮回答,既风趣又巧妙地化解了记者的提问。而如果换成特朗普面对同样的问题,他很可能会以粗俗言辞回应。

处事从容的里根,从不让自己的意识形态变成MAGA式的束缚衣。1983年,他与蒂普·奥尼尔(Tip O’Neill)在社会保障制度问题上剑拔弩张。里根的白宫幕僚长詹姆斯·A.贝克(James A. Baker)安排双方夜间在自己家中秘密会晤,最终达成协议,让两人都保住了面子。里根尽管满怀保守主义热情,却从不惧怕妥协,也不曾试图羞辱对手。

几十年来,《时代》周刊资深评论员休·赛迪(Hugh Sidey)始终密切关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的陈设与风貌。在他看来,这间办公室内敛克制的装饰和奶油般温润的光线,是总统气质历久不变的象征。他的著作《总统肖像》(Portraits of the President)以《椭圆形办公室里的权力与个性》为副标题。其中,《白宫,温馨的家》(Home Sweet White House)一章,记录了老布什卸任、比尔·克林顿入主白宫之际,墙面颜色、窗帘和地毯所发生的细微变化。具有历史意义的艺术品陈列在整洁清爽、毫不杂乱的墙面上。如今,多亏了福克斯新闻节目上的批评,以及《政权更迭》(Regime Change)一书的披露,我们看到的却是特朗普亲手往那些墙上粘贴各种繁杂装饰品的画面。他声称那些装饰用的是真金,但呈现出来的视觉效果,却更像是Hobby Lobby连锁工艺品商店里的货色。

我所观察过的历任总统,在运用幽默时,很少把它当作嘲笑他人的武器。卡特曾回忆,他在艾奥瓦州一家理发店宣布自己要竞选总统,理发师听后说:“是啊,我和伙计们刚才还在拿这事说笑呢。”我也曾亲耳听见尼克松在一小群记者面前,拿自己当年没有烧毁水门事件录音带一事开玩笑。和克林顿以及有时显得糊涂的里根一样,尼克松虽然有种种缺陷,却仍不失身为总统的威严。未来两年,认真思考的公民将别无选择,只能迎着这届只有缺陷、毫无威严的总统任期所形成的逆流,奋力前行。

Howell Raines(豪厄尔·雷恩斯)是美国资深政治记者、作家、普利策新闻奖得主,曾担任《纽约时报》执行总编辑。他最突出的特点,是拥有数十年美国总统政治报道经验,1992年,凭借发表于《纽约时报杂志》的《格雷迪的礼物》(Grady’s Gift)获得普利策特写写作奖。其作品主要关注美国政治、种族关系、民权运动及南方历史。2003年,他因《纽约时报》记者杰森·布莱尔的新闻造假丑闻及相关管理争议辞去执行总编辑职务。此后继续从事写作与政治评论,近年代表作包括2023年出版的历史著作《沉默的骑兵》(Silent Caval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