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这个巨能“装”的小镇，想玩点新花样

温州平阳萧江镇最擅长的事，是“装”。

全国每三条编织袋，就有一条产自这里。一条条编织袋，装大米、化肥、水泥、饲料，也装下了一个镇的身家。1978年，平阳县第一家村办塑编企业成立，织出了萧江第一条塑编袋。如今，36.8平方公里的地界上，166家规上企业里九成做塑编塑包，去年规上产值达122.6亿元。

然而，挑战也接踵而至。2025年底，全国邮政快递网点禁止不可降解的塑料包装袋、塑料胶带、一次性塑料编织袋，而浙江先行一步，早在2022年底便先行禁止。这对于吃了这么多年编织袋饭的萧江来说，无疑是个冲击。

“限塑令”步步收紧，同时，油价波动让利润薄如纸，全镇可开发土地只剩200多亩，发展空间受限……这个巨能“装”的小镇，怎么办？

向外，找到新赛道的人

人人都在转型，林月钦的中启包装转得最“小众”。

他做的是集装箱防护充气袋。集装箱漂洋过海，路途遥远，货与货之间塞几只不起眼的充气袋，就能缓冲颠簸和挤压。从纸塑彩印起家，他2019年切入这条新赛道，现在进一步，研究把一只充气袋从“用完就丢”做成“循环使用”。

中启包装的循环充气袋。记者 赵静 摄

“一只袋子能循环5到8次。”林月钦说，以最小规格50厘米*1米的充气袋举例，以前卖三四块钱，现在卖6块，部分产品甚至卖到十七八元，因为可循环多次，客户算总账反而更省。

关键在气阀。他拿起一只充气袋给记者看：气阀PE（聚乙烯）材质，内嵌密封条，结构和材质都得过“热胀冷缩”这一关。集装箱海运，夏天箱里温度高达90摄氏度，冬天过边境线又可能低至零下十几摄氏度，气阀扛不住温差就漏气。为了攻克这一难题，企业砸了近200万元，换了好几套方案，开发十几套模具，试了近一年，去年正式投入市场。

市场反馈告诉他，这条路走对了。客户北海长利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从事木地板运输，以前损耗率0.8%，用了中启的充气袋后降到0.2%，仅打包材料这一项，一年至少降了200万元成本。今年，中启包装循环产品产值已占总产值半壁江山，同比增长了40%。

赛道很窄，但林月钦不打算跟着市场降质量、降成本，而是继续提升质量、优化成本，最终希望把充气袋做成像托盘一样可以租赁的产品：客户买回，除非人为原因划破，否则可以一直用。

温州康田包装有限公司则转向了“食品级”包装。副总经理金裕雕说，“康田主打精品粮油包装，消费主力转向00后、10后，做2.5公斤精品小包装，甚至定制一人食、两人食的迷你分装。安全合规、颜值质感、品牌格调都成了核心竞争力。”

但一开始，转型卡在最棘手的底袋原料这一关，“供应商的底袋掺了再生料，你看不出来”。那些再生料来路不明，有些本是装化工品的旧袋回收再造，用在食品包装上终究不放心。康田干脆自己生产底袋，全用全新料，颗粒料直接向石化企业采购，不掺一点再生料，从源头掐断风险。功夫还藏在细节里，车间里最大的尘源是人，康田建起了萧江少有的无尘化车间。

康田包装无尘化车间。记者 赵静 摄

市场在印证这条路：2025年搬入新厂，当年产值一亿多元，今年预计接近两亿元。增量来自过去够不着的客户。如今新增大客户占比约三成，中粮、深粮、贝格等大牌都在其中。

其实，从目前来看“限塑令”对萧江影响并不很大。因为可降解包装运用中，快递袋、购物袋、冷饮杯较成熟，热食餐盒、油性托盘、生鲜包装仍卡在成本、性能与认证上。而萧江看家的产品：大米袋、化肥袋、饲料袋等，与可降解材料本就不在同一赛道。

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港航供应链与货代分会执行副主任杨达卿测算，可降解袋成本是非可降解的三到五倍，下游未必接得住；PLA脆性大、韧性差，很难胜任装20公斤乃至以吨计的重载，装水泥、大米的袋子常要码放一年，不能没用先“降解”；产1吨聚乳酸约需2.5至3吨玉米，改纸替代，原料同样有限。

“尽管‘限塑令’影响不大，但也提醒我们要未雨绸缪，循环经济是未来的大趋势，且传统编织袋已触及行业天花板，内卷严重，迫切需要转型。”萧江镇经发办负责人梁义国说，萧江约四分之一的企业已经横向或纵向转型拓展：除中启、康田等公司的尝试外，还有无纺布衍生出冰袋外层、一次性洗脸巾、面膜布等。

向深，老赛道里抠出每一分钱

每天，五六百万只编织袋从温州智业包装有限公司下线，装上货车发往全国各地，随后被用来装上大米、化肥、饲料和水泥，走向更远的地方。这家萧江的塑包龙头企业，年产值超过10亿元。

“竞争力就在毫厘之间。”企业负责人王良洲给记者算账：一只100克的编织袋，国标允许误差1.5克，他们做到99到101克之间。一个袋子差两克，一万吨料就差出两吨。放大到一天几百万只袋子上，按眼下11000元一吨的料价算，不是小数。

要拿捏住这“两克”，并不容易，智业靠的是设备更新和数字化。

智业包装数字化工厂指挥中心。记者 赵静 摄

以圆织机为例，新设备带导轨、无梭轮，速度快、噪音低、更省电；拉丝环节引进国内最大拉丝制造企业的装备。设备更新之外，企业还上了MES系统和ERP管理平台。双管齐下，同等产能下，人力降了两到三成，对于用料也更精准拿捏。例如投料环节过去要100人，如今3个人就够；圆织机原本一人看一两台，现在一人管八九台，效率接近翻番。

编织袋还在继续往轻里做。眼下智业正与浙工大、金发科技用改性材料做试验，“重量要从100克降到90克，成本降低一毛，性能不变，运输也轻”。

但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被成本端的涨幅抵消着。“今年形势不好，最直接的压力来自国际油价波动。”王良洲说，年初聚丙烯每吨6400元，最高涨到10800元，几乎翻番，下游客户却不肯接受这样的价格，利润薄得像纸，企业开工率下滑。

这是行业普遍现象，中国塑料加工工业协会塑编制品专业委员会此前调研，平阳塑编产业持续萎缩，行业分化加剧，头部企业稳步扩产，中小微企业深陷困境；行业已出现“低于成本价销售、盈利底线失守”。有企业被迫挪到夜间低价电价期开工。一位老板说得直白：不是没订单，是有订单也不赚钱，“但企业不能停，你不把它生产维持好的话，停退了损失更多，还有这么多工人要养”。

对此，当地政府也在想办法：谋划建设光伏和储能设施，把风光电和谷电存起来，把电费成本压下去。

向上，向天空要空间

土地要素紧缺也是制约集群发展的一大因素。萧江全镇可开发土地只剩200多亩，且全非净地。

今年54岁的毛振步是萧江本地毛家村人，从事塑包行业已经40多年。2015年，传统编织袋走下坡路，他转做无纺布手提袋。2019年，新茶饮迎来爆发，他的佳荣包装赶上风口，成为全国第一批做外卖无纺布保温袋的企业之一。

佳荣包装年产8000万个环保购物袋生产线“空间换地”技改项目。记者 项锐 摄

“当时市场上没有现成的生产机器，我们就自己研发。保温袋采用翻盖加破坏胶设计，替代传统塑料袋打结的方式，一撕即开，保温时间40至45分钟。”毛振步说。

前几年，佳荣包装产值一路快速上扬：2023年1.68亿元，2025年2亿元。仅为蜜雪冰城，一年就要供应约1亿个保温袋，占企业产能近五分之一。但今年增幅预计只有5%到10%。

压力来自硬件。同行陆续完成厂房升级，而佳荣包装老厂房空间不够、机器摆得太密，客户验厂打分偏低，订单跟着流向别处。毛振步说，考察标准严苛，从原材料入库到成品发货全流程打分，车间整洁度、空间布局、生产环境都在评分项里。

于是佳荣把厂往天上盖。一栋总投资预计7000多万元的新厂房正在建设，地下1层、地上10层，建成后面积翻一倍以上。按计划，厂房明年端午节前后验收，半年内投产。

“新厂房的布局照着评分标准设计，半成品区、成品区、生产车间分区隔开，生产区全部装空调改善高温作业环境，机器摆放密度比老厂房减半。”毛振步站在工地边说，“等客户再来，看到的是一个不再拥挤的厂。”

向天空要空间，在萧江不是一家企业的选择题，“工业上楼”模式已逐步推广。

中国塑编之都萧江街景。受访者供图

现在再说萧江是“编织袋之都”，其实不准确了。从单一塑料编织袋延伸到软包、无纺布、手提袋，BOPP膜、织带、彩印、覆膜、制版、缝制，一条链在镇里就能闭合，如今萧江对外亮出的是一个新定位：塑编塑包一站式解决方案基地。

转型的阵痛不可避免，向外、向深、向上，三条路，萧江都蹚了一遍，这个巨能“装”的小镇正在努力打开自己的新空间。过去它装下了全国三成的编织袋，未来它要装下的，是一个不再只靠编织袋的萧江。这，也是浙江草根经济韧性的又一个生动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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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袁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