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爱｜“外卖诗人”王计兵：低处飞行也能抵达梦想(3)

新华社照片，昆山（江苏），2026年11月1日

10月8日，王计兵在江苏省昆山市一家便利店等待取外卖。

聚光灯下，他是捧回鲁迅文学奖的诗人；街巷间，他是风里来雨里去的外卖骑手。无论何种境遇，都不能磨灭他对诗歌的热爱——那是他直面生活艰辛的微光。

“不是所有的翅膀都可以展翅高飞，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诗意理想与市井烟火这两种人生切面，在即将迎来57岁生日的王计兵身上合二为一。

现定居江苏昆山的王计兵，初中没有读完就离开校园，工地务工、拾荒、摆摊、开小店……半生都在体力劳作里讨生活。

1988年他在外出打工时开始尝试写作。买不起书，他就蹲在街边书摊一次读几页，再凭记忆动笔。生计尚且艰难，他却整日痴迷书写。回到老家后，家人对他担心又误解，竟用一把火烧了他20多万字的小说底稿，此后王计兵有25年再未投稿。

捡废品时，他舍不得卖收来的旧报纸，和工友坐在树荫下读报，一字一句汲取养分。他心底那团文学的火始终没有熄灭。“文学是我生命里的一颗糖。”他笑了笑，“我从来没觉得坚持写作有多苦，热爱本身就是理由。”

后来，王计兵成为一名外卖骑手。一份顾客留错地址的订单，导致他累计爬了18层楼才完成配送，订单超时导致被平台罚款，他还遭到顾客嘲讽，汗水浸透羽绒服寒风往衣服里钻。返程途中，他把委屈和寒意化作诗句：“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这首诗叫《赶时间的人》，在网上被千万读者传阅，人们记住了这个在街巷里赶时间的骑手诗人。

还有一次送餐，他受到一名情绪激动的顾客冲撞。心绪平复后，他写下《请原谅》：“请原谅，这些呼啸的风，原谅我们的穿街过巷，见缝插针，就像原谅一道闪电，原谅天空闪光的伤口。”

送餐路上，等红灯、等候出餐的间隙，都是他的创作时间。灵感一来，他用手机语音快速记录，把街头见闻和人情冷暖收进文字。

今年，王计兵凭借诗集《低处飞行》成为鲁迅文学奖史上首位斩获诗歌奖的外卖员。获奖后，他收到的邀约不断。可只要有空，他依旧换上骑手装备，穿梭在昆山街巷。“送外卖能让我保持真实，这是我的强项。身处生活之中，才能不断捕捉新感受、获取创作灵感。”他无法想象，告别外卖员岗位后，将怎样怀念在路上骑行的时光。“我还保持着25秒冲上6楼的速度，这份状态让我知道自己依旧鲜活、充满生命力。”

他的诗歌因获奖被更多人所熟知，网上也出现了一些批评的声音。有人说他的诗歌过于直白、层次偏浅，王计兵坦然接受真诚的批评。他开始思考诗歌大众性与小众化之间的平衡，打算尝试向内书写。他说：“批评就是最好的鞭子，催着我跑得更快。”他计划明年推出第二本散文集，再打磨一本全新诗集，长篇小说框架也已在心中成型。

“人生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缓慢却没有什么可以阻挡。生活给我悬崖，我就是瀑布；生活给我乱石，我就是浪花。”

谋生是脚下的路，热爱是向上的翅膀。王计兵始终相信，不必飞向云端，低处飞行，一样能抵达梦想。

新华社记者 季春鹏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