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评中国】河声丨麦浪深处守千年：宋陵石刻何以“活”成风景

10月28日，国家文物局在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正式接收澳方返还的两件流失文物——北宋皇陵永裕陵武官像头部、永昌陵文官像头部。两件石灰岩造像均出自河南巩义，一武一文，分别重达132公斤、223公斤，近日将跨越重洋回到故土。

文物回家，令人欣慰。而在它们的出土地巩义，另一场关于“如何让文物活下去”的实践同样值得关注。宋陵石刻没有走进玻璃柜，而是留在田野里，与麦浪、高铁和村庄一起，继续经历四季。

北宋皇陵始建于公元963年，此后的137年间，北宋七位皇帝、追封的宣祖赵弘殷以及后妃、宗亲、功臣相继葬于此，留下“七帝八陵”格局。陵区现存石刻造像千余件，1982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二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神道两侧，望柱、甪端、瑞禽、客使、文武官自南向北依次排开。武臣拄剑列于外，文臣执笏列于内，这样的位次，是宋代“重文轻武”国策的具象表达。永昌陵神道旁那尊人称“大耳将军”的石像生，所谓“大耳”实为盔甲的一部分，胖手、系带搭扣雕得纤毫毕现。宋陵石像生是宋代现存数量最多、规模最大的石雕艺术群，它不只是一代皇权的仪卫，更是研究北宋礼仪、服饰与审美的实物标本。

对今人而言，石像生的价值远不止于“古老”。湖北美术学院教师李冰带学生来看造型，讲的却是中国文化、中国审美、中国社会、中国哲学。千年石刻沉默无言，却把一代王朝的礼制与气象一笔一画刻进石头里。

珍贵，是否就意味着必须罩进玻璃柜？

在巩义，答案并非如此。从近些年麦收季走红开始，游客的脚步便跟着庄稼走。夏天看油葵，秋天看麦收，冬天等一场雪落石像。2021年起，宋陵核心区数千亩耕地由供销社统一管理，麦子、向日葵、油菜、低矮高粱轮番登场，形成“春观花海、夏赏麦浪、秋览红粱、冬品雪陵”的四季景观。高铁、麦田、石像生“同框”，成为摄影爱好者一年一度的守候。“麦子熟了1000次，石像生守了1000年”，在社交平台广为流传。麦收时节，当地划定远离石刻的专属体验区域，备了镰刀供游客体验手工收割，收割机在石像旁轰鸣而过，高铁从远处高架飞驰，三个时代的画面叠在同一片田里。到了秋天，永裕陵、永泰陵的高粱红透，当地适时开出“青纱帐里看宋陵”专线，把看高粱的人也一车一车拉进陵区。

也有人提出疑问：不给它们加玻璃罩，麦田里的文物会不会被破坏？巩义市文物局局长朱星理回应道：“罩上玻璃，高温不通风，文物不就成了蒸桑拿？最大程度地保留原始风貌，才是最好的保护。”当然，露天保存对石灰岩石刻风化防控提出更高要求，当地同步依靠持续监测、病害治理延缓石刻老化，露天保护不等于放任不管。

当然，不罩玻璃不等于“裸放”。文物保护的底线，始终是保护第一。2020年国家文物局发布《大遗址保护利用导则（试行）》，在“保护第一”的前提下鼓励大遗址“活起来”。当地在陵区设有11个保护站，107名在编人员和123名专职巡护员手持巡更棒24小时轮班。安防工程配备卫星定位和监控系统，石刻数字化扫描也在同步推进。田埂边，围着散落石刻的是一圈高60厘米的矮护栏，恰好是麦子成熟时的高度，挡人不挡景。村里有文保志愿队，八陵驿站就在田边，永昭陵所在的宋陵公园则是巩义人自己的“客厅”。守得住、用得好，千年石像生既没有沦为孤立的标本，也没有在热闹中失了分寸。

麦田里长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文化自信。游客在田埂上伸手触摸的不只是石头的肌理，更是一段看得见摸得着的历史。村民守护“家门口”的石像，文旅消费又成为收入增长的源泉。从宋文化研学课堂到《太平年》主题公交专线，从乡间民宿、农家餐饮到田野里的四季景观，千年宋韵正以各种方式走进日常。文物旅游社会讲解员培训班上，176名初高中生经过“理论授课+实地研学”，从历史的旁观者变成能站在石像生前讲“文臣执笏、武臣拄剑”的人。今年春节，“太平号”公交从永昭陵南门发车，串联永定陵、永昌陵，日均服务乘客超过150人次。有北京游客专程自驾来换乘，有杭州游客追完剧循“太平”二字来拜永昌陵。文化自信，就藏在这些朴素的惊叹里，藏在麦浪与石像年复一年的同框里。

让文物“活”起来，说到底，是让文明的血脉流进普通人的生活。站在田埂上远望，高大的石像生依次排开，脚下是刚播下种子的土地。期待更多像宋陵这样的文化遗产，在有效保护中走向田野、走进生活，在人间烟火里“活”成风景，把中国故事讲给一代又一代人听。（大河网河声评论员 田浪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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