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伯强：软能源“冷饭重炒”背后的中国实践

近年来，随着数据中心等领域用电需求快速增长，如何更灵活地组织电力生产与消费，成为各国能源政策的重要议题。美国能源信息署预计，大型计算设施将成为美国电力需求增长的主要驱动力。在此背景下，屋顶光伏、储能和虚拟电厂等分布式资源受到外国媒体高度关注，甚至宣称“软能源是全球影响力的新货币”，让半个世纪前提出的“软能源路径”再次进入大众视野。

1976年，美国能源专家阿莫里·洛文斯提出这一概念，主张提高能源利用效率、发展可再生能源，使能源供给在规模和品质上更好匹配终端需求。但这一构想与集中式大电厂、核电、大型油气等美国能源领域主流选择和利益背道而驰，导致坐了很长时间的“冷板凳”。如今，需求结构变化为软能源发展提供了新空间，技术进步与产业成熟也改善了其应用条件。中国新能源领域的实践，为观察这一全球性趋势提供了重要样本。

软能源普及，首要瓶颈是经济性。早年光伏造价高昂，分布式项目还要叠加安装、运维成本，很难落地。国家能源局2025年1月数据显示，光伏组件价格已从2013年的约5元/瓦降至约0.7元/瓦。生产规模扩大、制造工艺进步，使分布式能源获得了更具经济性的设备选择。

设备成本降低打开了分布式能源的应用空间。截至2026年7月底，全国分布式光伏装机达到5.82亿千瓦。随着数量和规模增长，与电力系统的协调也日益重要。如何让分散设备安全接入电网、在需要时参与调节，成为扩大应用必须解决的问题。

对此，中国的探索已由设备制造延伸至系统建设。2025年国家能源局修订新版分布式光伏管理办法，要求电网定期公布配网可开放容量、提前预警。通过有效组织和调度，借助数字技术，屋顶光伏、储能、可调负荷可聚合成虚拟电厂参与调度和电力交易。在广东顺德一个被聚合为交易单元的工业园屋顶光伏项目，就通过虚拟电厂参与电力现货市场，让过去主要供园区自用的电力进入了市场，分散资源也由此形成新的价值实现方式。

分散资源要长期稳定发挥作用，还需要计量、结算和收益分配等制度保障。2025年，相关政策规定合格虚拟电厂可作为独立市场主体参与交易，搭建好了调用、交易、安全规则的框架。截至2025年底，全国已建成虚拟电厂项目470个，最大调节能力达到1685万千瓦。通过聚合，这些贴近用户的资源能够为大电网供需协调提供支持，同时持续推进配电网建设，完善市场准入和收益分配机制。技术创新与制度建设相互配合，为分布式能源规模化发展提供了支撑。

中国的实践表明，软能源发展既需要经济实用的设备，也需要与之相适应的电网和市场机制。美国如今也在加快发展分布式能源，但要形成大规模、可持续运行的体系还需要解决一系列的问题。美国能源部2025年秋季发布的行业更新显示，当年第三季度美国光伏组件价格约为0.27美元/瓦，全球价格仅约为0.09美元/瓦；关税等贸易限制使中国市场变化难以直接传导至美国供应链。这份价格差会显著削弱分布式光伏的经济性。在市场机制方面，2020年美国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就曾发文，要推动分布式资源聚合参与区域电力批发市场。直到2026年6月，该委员会主席在一份意见中指出，部分区域市场仍未完全落实相关规则。可见，从联邦到地方，涉及电网接入、计量和交易等利益时免不了多方拉锯。设备采购和项目建设只能为软能源发展提供基础，配套规则和运行能力的培育则关系到这些资源能否长期稳定发挥作用。

软能源这盘“冷饭”能否产生持久的国际影响，不取决于如何“炒作”，而取决于能否真正回应更多国家的实际用能需求。从南亚到西非，中国光伏设备甚至成为当地人的嫁妆，走进千家万户。从产业制造走向系统建设，中国实践降低了全球南方走向绿色发展、灵活用能的门槛，为半个世纪前的构想奠定了更坚实的现实基础，也为其他国家探索符合自身条件的能源发展路径提供了理念参考。（作者是厦门大学管理学院讲席教授、中国能源政策研究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