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业B面 小城样本 |一丝羊绒,走了多远

在杨凌农高会红太集团(以下简称“红太”)展台前,一位游客拿起桌上的有机紫薯反复端详。工作人员贺乔告诉他:“这些都是用有机肥种出来的。”见游客好奇,贺乔指着展台一侧的肥料补充道:“这款有机肥主要用羊粪加工制作而成。”

杨凌农高会现场,游客正在查看红太生物有机肥
羊粪变成肥料,肥料又养出饲草和杂粮——这是子洲羊绒循环链上不起眼的一环。
真正让这座陕北小城站上全球纺织版图的,是山羊身上那层细绒:经气流分梳技术梳出的成品绒,细度低于14.5微米,长度超过45毫米,经过11道精细分梳,制成纱线、面料和成衣,最终出现在全球26个国家和地区的橱窗里。
一丝绒从羊舍出发,走向世界。它走出的这条路,藏着一座县城的产业野心,也藏着县域经济最真实的账本。

有机肥生产车间内,工人正在处理堆积的原料
一丝绒的硬功夫
市场会为一块面料、一个品牌买单,底气却藏在县域深处——藏在饲料配方表里,藏在分梳车间的毫厘之间,藏在对一根纤维近乎苛刻的较真里。
子洲县老君殿镇,中欧国际乡村振兴产业园的羊舍沿山势铺开。数十万只陕北超细白绒山羊在这里生长,构成了全球最大的超细绒山羊种群和规模化舍饲基地。

中欧国际乡村振兴产业园内的陕北超细白绒山羊
羊吃什么,决定了绒长什么样。
紫花苜蓿、玉米秸秆、燕麦草等按比例搭配,母羊的营养标准还要再提高一档。羊吃得好,绒的根基才立得住。
好绒要变成好产品,靠的是工艺。在梳绒车间,羊绒从毛到绒要经过11道分梳工序,6条智能生产线、22台单机在恒温恒湿环境中运转。气流分梳工艺尽可能降低纤维损伤,细度在14.5微米以下、长度45毫米以上的成品绒子洲园区年产量达400吨。
14项梳绒国家专利,构成了这套工艺的技术支撑。凭借这一门槛,子洲羊绒成为杰尼亚等国际奢侈品牌的核心原料供应商;德国BOSS也将其驼色线在欧洲以外的唯一指定合作商资格,交到“红太”手上。
往产业链下游走,羊绒被制成纱线、面料和成衣。
眼下,红太年外销羊绒纱线300吨、出口成衣30万件,产品远销全球26个国家和地区,年出口创汇8000万美元;在国内一二线城市布局直营门店,北京、上海、西安等地都能见到这个来自陕北的品牌。
2025年底,红太羊绒入选中央广播电视总台2026年“大春晚季”版权文创产品。6万条“骐骥驰骋”纹样围巾,从子洲的羊绒出发,走上春晚舞台,也戴在全国消费者的颈间。

总台2026“大春晚季”文创产品展示,红太“骐骥驰骋”纹样围巾
“飞地”接住装不下的“链条”
子洲有羊、也有绒,却难在本地装下一条完整的现代轻纺产业链。
精深加工需要设备、厂房和物流配套,也更依赖邻近机场、铁路的区位条件。许多中西部县域特色产业都会遇到类似难题,资源在前端,精深加工和市场却在远处。
榆林给出的解法是“飞地经济”。子洲专注良种繁育、生态养殖和羊绒初加工,榆阳轻纺产业园承接高端加工、品牌运营和外贸出口。
依托子洲县与榆阳区签订的“飞地经济”合作协议,红太旗下子公司应国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在榆阳轻纺产业园建设占地152亩的新厂区,投资9.5亿元,引进德国、意大利一流生产设备,形成涵盖梳绒、染色、纺纱、服装设计、成衣制造和进出口贸易的轻纺产业链。
全部达产后,可年产无毛绒1000吨、羊绒纱线1000吨、高端羊绒面料20万米、羊绒成衣300万件,预计年新增产值30亿元、外贸创汇4000万美元,稳定提供就业岗位2000个。

梳绒车间内,工人正在操作气流分梳设备
子洲把力气花在前端,榆阳把重资产放在园区,飞地让每个环节落在自己最合适的位置上。
要让飞地真正运转,政策支撑也要跟上。榆林市出台《支持南部县产业振兴促进共同富裕的若干意见》,近5年累计投入8000万元支持南部县产业振兴。
子洲抓住了这扇窗口,用振南资金推动养殖基础设施升级和良种繁育体系建设,让羊绒品质更好匹配高端市场的要求;2023年启动的南部县产业振兴项目,还帮企业对接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等14所院校和科研院所,并将相关研发列入市级科技计划项目清单。
陕西浩丽绒山羊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与榆林学院屈雷教授团队开展校企合作,成功转化超细型白绒山羊种群培育等研究成果。集团宣传部部长郝薇薇说得很明白:“政府主要负责帮企业对接院校、科研院所,合作研发是企业自己主导。”
小城账本:产值之外,还有饭碗
一丝绒从地方走向全球,最终还得落在人们的收支账上。
中欧国际乡村振兴产业园有长期工约500人,其中一半来自附近乡镇。羊绒车间一线工人月薪5000至6000元,包吃包住。
50多岁的王阿姨在这里工作已经四年了。她以前在外地打工,如今在离家一公里的羊场食堂给十来个人做饭,每月收入3500元。她说:“在家门口方便,待遇也挺好,不远。”
库房管理员曹姐的娘家就在附近。她从经营文化用品、体育用品的个体户转到园区上班,每月收入4000元。“一年前刚好失业了,店不开了,然后就有人介绍到这儿。”她看重的,是工作稳定,也能照顾年纪渐长的父母。
她们不在产业链最显眼的位置上,却说清了一件事:县域产业能否留住人,既要看产值,也要看普通劳动者能否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找到一份稳定收入。
联农带农的账,也有清晰的数字。2018年至2024年,企业累计发放工资8334万元。郝薇薇说:“园区里常讲‘做给农民看、带着农民干、帮着农民富’”。项目全部达产后,还将稳定提供2000个就业岗位,带动本地群众就业增收,拉动轻工产业链提质增效。

养殖基地内,工人们正在为白绒山羊挠绒
税收这笔账,要冷静来看。红太在子洲的部分产业年缴税约100万元。这个数字放在全县财政盘子里并不算大,但县域产业的意义,还要看它能否把分散的农户组织起来,把外出的人吸引回来,把一根绒的价值更多留在本地。
子洲羊绒全产业链年产值已达45亿元,正向百亿级产业集群迈进。“十五五”期间,县里提出建设全国超细白绒山羊全产业链发展中心,路径依然清晰:前端在县域,后端在飞地,市场在全球。
子洲县发展改革和科技局相关负责人王世亮说,下一步将抓住市级支持南六县产业发展的机遇,强化项目对接,推动羊绒等特色优势产业扶持政策不断档、再升级。

红太(HONTALE)品牌直营店展示的羊绒成衣
一份羊绒的分量,落在把一丝绒做到微米级的工人手里,落在飞地园区里即将落地的成衣车间,也落在王阿姨、曹姐们离家一公里就能上班的灶台边、库房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