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问题，论文里的答案
一名“科技副总”，从高校实验室走进企业车间；一条产线难题，把企业与高校连在了同一条攻关链上；一座看不见的“桥”，开始在创新链与产业链之间搭起……2025年以来，陕西省将“科技副总”作为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的关键切口，试图以一项柔性引才制度在这道墙上凿出一个可通行的口子。西安工业大学副教授王利国，正是从这一口子走进企业的人之一。
2025年，王利国进入陕西圣美展景玻璃有限公司（简称：圣美展景）担任“科技副总”。彼时，这家位于商洛的企业正面临大口径自由曲面光学玻璃加工精度进一步提升的难题，亟需相关科研人员联合攻关。
一年后回顾这段经历，王利国给自己的定位不是“技术专家”，而是“架桥人”——一端连着高校科研资源，一端扎进企业真实的生产逻辑。
这一自我定位的确立，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拆解的过程。
陕西网白鹿科技专访王利国
从“非首选”开始，角色错位如何转化为方法优势
王利国接手“科技副总”时，并非团队中最顺理成章的人选。
团队里有人做光学设计，有人做光学加工，工程经验都比他更直接。王利国长期从事多物理场仿真，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计算环境中的力、热、光等物理量在哪里大、哪里小”。面对圣美展景最迫切的需求，这套方法论看起来并不“对口”。
但恰恰是这种表面的错位，构成了他解决问题的独特路径。玻璃加工精度不足，原因可能出在设备、材料、模具或工艺环境的任何一个环节，而企业技术人员的惯性往往是针对最显眼的参数做局部调整。王利国没有沿着这条惯性走。他先做了一件在产线语境中显得“慢”的事：对整条生产线的热力学分布进行系统测量和数值建模，把加热、软化、贴合、凝固全过程中的温度场和应力演化还原出来，再逐一识别造成加工误差的关键节点。
这意味着他必须在密闭的热弯车间和热弯炉里长时间布点采集数据。车间温度常年逼近50℃，玻璃和陶瓷模具在热弯炉里一圈一圈地转，每一圈的温度和停留时间都影响最终精度。这些数据回到学校之后，进入仿真模型，转化为对工艺参数的量化判断。企业的“精度焦虑”，被翻译成了一个多物理场耦合的计算问题——而这正是王利国能够处理的问题。
“我曾经习惯了在论文里寻找答案，现在必须学会在车间里发现问题。”王利国表示，这种转变，某种程度上揭示了一种方法论上的衔接：在产线上发现问题，在实验室里解析问题，再把解析结果放回产线验证。
第一组达标产品下线时，王利国觉得“一切都值了”，但比产品本身更重要的是，一套“测量—建模—定位—反馈”的工作闭环在企业和学校之间初步跑通了。
一个并非最懂工程的“科技副总”，反而因为不依赖工程直觉，走出了一条更系统的解题路径。
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
“科技副总”的本质是资源接口
第一组达标产品下线后，更多问题出现在王利国面前。他很快发现，一个人能定位的问题终究有限，能解决的难题更为有限。
由此，王利国触及到了“科技副总”制度更深一层的内涵，这个岗位的真正价值，不在于驻企个人做了多少技术工作，而在于能否成为高校资源与企业需求之间的精准接口。
企业有光学设计需求，他对接学校光电工程学院的团队；新进的设备安装调试受阻，他协调校外同行联合攻关，把设备从停滞状态推入生产环节；技术人员撰写专利和标准，他参与把关，让研发成果从“做出来”走向“立得住”。一年下来，圣美展景实现了专利和标准的多点突破，入选陕西省第二批工业企业研发机构备案，申报的“高端纳米级精密曲面光学玻璃制备技术”项目获批市级工业领域立项。此外，通过驻企指导、技术培训，王利国助力企业培养了一支“带不走”的技术队伍。
谈到“科技副总”这一身份，王利国把自己定位为企业和科研的“架桥人”，“出现问题，我恰好能找到解决问题的人”，在王利国看来，这是一种稀缺的匹配能力：既要在企业端把模糊的“精度不足”拆解为可操作的技术问题，又要在高校端从庞杂的研究版图中找到真正对得上的人。他在学校工作多年，对学院教师的研究方向有足够了解，也与行业内外保持着接触。这种“双向地图”恰恰是“科技副总”区别于普通技术顾问的关键。
但能匹配具体问题，不等于能自动弥合三方利益上的裂缝。“桥”搭起来，不等于“桥”就稳固。
被看见的堵点与正在合拢的制度缝隙
王利国的可贵之处，在于他不回避“桥”上的裂缝。
“桥”上有裂缝，首先得承认裂缝。高校、学生和企业三方的利益链条并不天然一致：教师的课题需要论文和奖项支撑评价，而企业的许多技术问题属于工程层面的“旧题新解”，费力不小，却未必能转化为学术产出；站在学生角度，深入产线与做好学位论文也需要兼顾和平衡。正因如此，他直言，“科技副总”岗位本身的外部约束并不强，“目前的考核评价机制还在逐步健全，具体做到哪一步，靠的是责任心”。
“责任心”这3个字，道出的是制度尚待补位之处。事实上，陕西省级层面的政策设计，恰恰是从这些堵点切入的。2025年7月，《陕西省支持企业从高校、科研院所选聘“科技副总”工作指引》出台，科研人员以兼职身份进驻企业，人事及工资关系保持不变。更具实质意义的是横向项目的“价值跃升通道”：“科技副总”任职期间，与接收企业达成单个横向科技攻关项目50万元及以上（以实际到账金额为准），可经评审认定后转为省级科技计划纵向项目。这一设计回应的，正是王利国所说的“利益不一致”问题：当服务企业的工程性工作能够在评价和项目支持中获得更合理的认可，教师参与企业攻关的后顾之忧也就有了逐步化解的制度基础。
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实施以来，陕西多点探路、双向奔涌，让科教资源优势加速转化为产业发展新动能。截至目前，陕西省已支持企业选聘“科技副总”1451名，陕西省高校聘任产业导师、产业教授超1.5万名。
数字的背后是一个更具结构性意义的转变：“科技副总”不是要把高校教师变成企业工程师，而是要在两套长期分离的体系之间，建立一种可持续的、有制度支撑的连接方式。
王利国现在想做的，就是把圣美展景的经验梳理成可复制的路径，把企业的技术难题更精准地“翻译”成高校的科研课题。
在他看来，“科技副总”肩负着双重责任：既要看得到行业前沿，也要蹲得下生产一线。一座桥的精度，不在于它看上去有多宽，而在于走过它的人，是否真正抵达了问题发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