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年3000多场送别：她，为生命最后一程点灯
江西日报全媒体记者 卞晔
本文视频均由熊伟东、江西日报全媒体记者邬强摄制
2023年2月的一个凌晨，夜色如墨，贵溪挂榜山社区，一位老人在家弥留之际。
刚从外地赶回贵溪的彭瑛，下了车径直赶往老人家中。冬夜，窗外寒风呼啸，卧室灯亮起，她俯身贴在老人耳边，一遍遍轻声安抚。整整两个通宵，她没合过眼，直到老人安然离世。
同行的志愿者劝她歇一歇再上户，彭瑛摇摇头，“老人情况危急，如果我因为顾及自己身体让老人走得不安详，我会愧疚一生。”
对于彭瑛来说，这样的夜晚，在过去13年里，还有很多。
一场告别
2013年之前，彭瑛的日子过得安逸闲适。丈夫在贵溪开捺菜厂，家里常年有保姆。2013年的一场告别，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那年，彭瑛的婆婆因病去世，却走得不安详：入殓前身体僵直，衣服怎么也穿不上。一旁的彭瑛鼓起勇气：“我来试试吧。”她俯身贴在婆婆耳边柔声安慰，轻抚老人的脸颊。约莫半小时后，婆婆的身体松弛下来，衣服顺利穿上。
她后来查阅资料才知道，人死亡后，听觉是最后消失的知觉。“如果能够帮助更多人有尊严、安详地离开，我觉得很有意义。”43岁的彭瑛受此鼓舞，开始学习和从事安宁疗护（临终关怀）志愿服务，并逐渐拉起一支志愿者队伍。
彭瑛（左）
第一次上门，她照顾的是一位卧床的植物人。为患者擦洗身体、更换衣物、打扫房间、清理排泄物，她一样一样做下来。家属起初不相信有人会这样不求回报地付出，甚至怀疑她欠了患者的钱财。彭瑛不争辩，默默坚持。一个月后，家属对彭瑛的态度从怀疑变为感激。
2014年，也是一位长期昏迷的植物人奶奶。老人弥留之际面部扭曲，同行的一个志愿者心头一紧，第二天不愿再上门。彭瑛非但没有退却，还在床前亲吻老人的额头：“您也多理解家人的不容易，他们守了您这么久，咱们对孩子还是要有为人母的那份初心，多理解他们。”话音落下，老人的眼角渗出一行泪水，面容逐渐转为安详。
“老人释然的面孔、有尊严离去的模样，是激励我走下去的力量。”彭瑛说。
一次推荐
善意，是会生长的。
2014年，长沙姑娘蒋音悦经朋友介绍，认识了来长沙开展志愿服务的彭瑛。彭瑛通过身体护理与关怀，帮助老人减缓病痛、安详离世的场景，让蒋音悦深受震撼。此后数年，蒋音悦家的三位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都得到了彭瑛志愿者团队（鹰潭市爱在始终志愿者协会）的帮助。
“因为自己淋过雨，也愿意为别人撑把伞。”后来，蒋音悦辞去稳定的工作，2021年搬到贵溪，正式成为协会的一员。
有一回，彭瑛和蒋音悦赶到受助者家中，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家中老人早已大小便失禁，异味让家人不愿靠近。两人二话不说，一个擦洗、一个清理，接连数日上门，直到老人安详去世。
2023年、2024年，彭瑛和蒋音悦先后获得“江西好人”称号。2025年，得知鹰潭市文明办打算推选自己参评“中国好人”后，彭瑛立马赶到市文明办，力荐蒋音悦。最终，40岁的蒋音悦榜上有名。“彭会长对荣誉看得很淡，她希望我们年轻人将这项温暖的事业坚持做下去。”蒋音悦说。
彭瑛和蒋音悦开展志愿服务
如今，协会志愿者中，超过三分之一来自蒋音悦这样的受助家庭。
河南姑娘朱小慧是其中之一。2019年，嫁到贵溪的她收到老家传来的消息——奶奶患上重度褥疮，持续的剧痛让老人备受折磨。朱小慧试着拨通了彭瑛的电话。让她没想到的是，彭瑛当天就带着5名志愿者连夜奔赴河南，轮班守在朱小慧奶奶的床前照料。
“很多端屎端尿的细节，连亲生子女都难做到，她们却义无反顾，只为让老人少受一点罪。”料理完奶奶后事，朱小慧转身披上协会的红马甲。
志愿服务越深入，彭瑛越发感到，直面生死，还需要专业知识和科学的心理疏导。“爱在始终”悄然在升级——
华中科技大学硕士蒋音悦全职扎根贵溪做志愿服务；北京体育大学博士马晓利从北京高校退休后返乡，出任协会秘书长；全国三八红旗手、心理咨询师曹晓桃也加入进来……
如今，协会注册志愿者达760人，集结了16名硕士、博士及中高级专业人才，覆盖医疗、心理、康复、教育、社会工作等多个领域。在彭瑛的带领下，协会服务足迹遍布16个省（区、市），累计陪伴3000余名临终患者安详离世。
一份预嘱
今年9月28日，彭瑛入选2026年第三批“中国好人榜”。
“如果自己在临终那一刻没有人来照顾，你会不会后悔现在做的事？”记者问出了心中最想知道的问题。
“不会后悔，一切顺其自然。”在彭瑛看来，她身边时刻面对死亡，每个老人她都即刻赶到他们身边，引导他们对生命释然，“在守护时我会觉得躺在床上的人就是我自己，每次送别也是在为自己预习告别。只要把当下的事尽力做好，即使下一刻就面对死亡，我也能无憾无愧。”
她早早写下生前预嘱：在生前熟悉的环境走完生命最后一程，非必要时不做插管等有创抢救……13年的志愿服务，让彭瑛有了鼓盆而歌的从容与豁达。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末，全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数量占总人口的23.0%，我国已步入中度老龄社会。如何让老年人安享幸福晚年，是千家万户的牵挂，也是一道现实的社会课题。
“十五五”规划纲要首次将“扩大安宁疗护服务供给”纳入健康优先发展战略，这让彭瑛备受鼓舞，“希望通过我们的志愿服务，让年轻人安心工作，多为国家作贡献，家里双亲老人我们可以替他们守护。”在她看来，为更多家庭“托底”，也是临终关怀志愿服务的意义所在。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彭瑛再次穿上红马甲——只为让更多生命有尊严地谢幕。
编辑：汪凯凡
复审：张玉珍
签发：万仁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