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座戏剧村落里重温改开史

在一座戏剧村落里重温改开史

作者:十年砍柴

闽宁镇,这个地名我早听说过。我知道这是一个移民镇,居民多由苦甲天下的西海固地区(主要指宁夏南部干旱三县西吉、海原、固原,固原后升格为地级市)搬迁到银川市永宁县的一片滩地上,此镇是福建对口帮扶宁夏的一个典范。——所了解的也就仅仅如此。

近几个月来,在官方媒体和自媒体上,我多次看到此地出现了一座很受年轻人喜欢的文化旅游体验综合体——“看见闽宁·戏剧村落”。“黄河百害,唯富一套”,这片号称“塞上江南”的沃土盛产优质瓜果、稻麦、牛羊,现在还“出戏”?我决定去探个究竟。在十月下旬霜降节气前后,遂有银川之行。

一部“西北版”改革开放史

上午从酒店出发,前往闽宁镇。车窗外是广袤的银川平原,庄稼早已收割,田地间、道路旁的树木秋色尽染,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西边的贺兰山巍峨耸立。南方人来此,或有一种“塞上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的萧瑟感,而我曾在西北负笈四载,目睹此景倍感亲切。

“看见闽宁·戏剧村落”东边400米是110国道,西侧100米为乌玛高速公路,交通极为便利。上午开园,我随着客流涌进。村口先是一场社火祈福、开门迎客仪式。从入口往里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堵陡峭的黄土崖,崖上有一户人家,一位汉子全副硬靠,站在自家的院门前大吼秦腔。我只听懂了两句念白:“一声高歌震群山,满腔热血未曾寒。”秦腔流行于大西北尤其是陕甘宁三省(区),唱腔悲壮豪迈,只有这一片雄浑辽阔的大地才能长出如此艺术形式。秦腔唱出西北人的生命底色和精神内核——顽强、坚韧、朴实。表演者田守义是一个放羊老汉。

秦腔,似乎给这个戏剧村落定下了美学基调。

近些年来沉浸式主题景区在全国遍地开花,园区内到处是NPC(非玩家角色)演员在巡游或演出街头情景戏,或与游客互动、交融,许多游客亦穿着古代服饰,满园是一场大型Cosplay。这种业态提升了游客的参与度,显得热闹、活泼、有趣,但很快便出现了同质化的趋势。NPC的人物角色和表演内容大多取材于古代历史或神话传说。台上活跃的是三国的君臣将相、水浒中的众多好汉,和游客迎面走来的则是取经途中的唐僧师徒……所能体现的创新也不过是添加一些“地方特色”,即当地的历史人物和历史故事。这样的演出,让游客获得的更多是某种“戏仿”的游戏快感,并不必然带来历史浸入感——因为那些人与事离当下实在太遥远了。

“看见闽宁·戏剧村落”为游客呈现的是才发生不久和还在演进的故事。村落里上演的大小三十多场戏,几乎都是围绕闽宁镇这座黄河滩上新城的前生今世。八部核心剧即四部室内大剧和四部室外大剧,再辅以二十多场中、小型剧,组合成一部史诗般的全空间大剧。——在我看来,这是一部中国“西北版”改革开放史。

八部核心剧可归纳为序曲和四大乐章。

《迁徙·新生》为序曲,是改革开放史的前传。演出在室内地坑式三层环形观演剧场,观众围绕剧场分层站立观演出。这部戏演绎的是贺兰山下、黄河两岸的银川平原从秦朝开始的移民史、开垦史,一直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沿海、内地省市的干部、知识分子、工人大批支援西部来到宁夏。

室内剧《水沟村》和室外剧《黄土·窑》是第一乐章,我将其看作是“艰难的冬天”。在西海固地区的水沟村,三百天未曾下雨,水比油贵,干旱中煎熬的乡民向上苍祈雨,苍天不为所动。在一个寒夜,老汉的老伙计——一头母驴下了头小驴,却濒临渴死的境地;邻居家一个幼儿生病发烧,亟需喝水救命。老汉有一碗干净的甜水,是给邻居的娃还是救自家的驴?他面临着人性和伦理的考验。和水沟村同处西海固黄土塬上的另一个村落,一家窑洞前的院子里,正在举办一场婚礼,乡邻们前来贺喜的珍贵礼物是将一盆水倒进主人的水缸里,新娘扯开头巾后便想逃离,她不愿意“从一个旱炕跳进另一个旱炕”。

第二乐章可名之为“去远方寻找春天”,包括两场室外大剧《徙歌·塬上》、《站台》,讲述的是迁徙的故事。《徙歌·塬上》的背景是政府组织西海固生存条件极其恶劣的乡亲移民至永宁的黄河滩上。才离开村庄不远,男女老少行进在塬上的沟沟坎坎之间,产生了离乡的忧伤、对未来的惶恐以及彼此的冲突。老人们不愿意扔下故土的田地、老屋,因为几百年来祖祖辈辈埋葬在此,中年人对移民点的生存条件产生质疑。但最终,他们还是背起行囊往前走。《站台》演绎了四位素昧平生的年轻人不打不相识,以水代酒结义,尔后发誓永别贫穷的故乡,乘火车去远方闯荡。然而,故事并没完……

两台室内剧展现了闽宁镇人“辛勤劳作的夏日”,是为第三乐章。《根生·何处》的时代背景是1997年黄河边的荒滩。西海固人告别干涸贫瘠的故土,举家迁徙到此垦殖。风沙迷漫,地表砂石遍布,他们咬牙坚持,平整了土地,也盼来了渠道修成,引来了黄河水。《山·海》讲述的是闽宁合作的故事。三十年前,福建企业家黄老板来到此地,他年幼的儿子小黄在冰河中被路过的乡亲搭救。父子俩留下来了,老黄在此办厂、培训工人,小黄成长为一名优秀农业技术员。

最后的乐章是“丰收的秋天”。《葡园·酒庄》把演出放在室外一座欢乐碰杯的红酒剧场。

回归戏剧的原初状态

走进“看见闽宁·戏剧村落”之前,我大概了解一些其剧目内容,当时有点担心,会不会因为宣传扶贫和闽宁协作的主旋律而淡化戏剧的感染力?在看完村里二十多部剧后,我此前的疑惑烟消云散。

这个村占地74亩,建筑错落有致,在外观上很好地还原了一个西部黄土塬上的典型村落。土夯房、窑洞、水窖、老树、戏台、供销社、小学校……戏剧村落里的不少演员和唱秦腔老田一样,是在西海固生活过的庄稼汉、农妇和小商贩。他们曾在地里挖过土豆,在水窖里打过浑水,赤脚走过通向村校的崎岖山道。这些人本色出演,向游客呈现西北人曾经的真实生活状态。

从专业的角度来衡量,一些人的表演有点朴拙或夸张,有些台词不够精雕细琢,某处故事情节的转折略显突兀。但一点儿不影响游客的观剧效果——甚至可以说那些专业性不强的表演,呈现了打动观众的粗砺、真诚的感染力。一座沉浸式主题景区是否成功——无论是演员在台上表演,或是PNC演员在台下与游客的互动——衡量的标准应该是观众是否“入戏”,即能否融入氛围,暂时忘却旁观者的身份,被戏剧打动、感染。“看见闽宁·戏剧村落”做到了。许多游客一进村,像来到几十年前的一座黄土高原上的村落,散布在各处的演员就是住在里面的乡亲,显得亲切、熟络。而不是如在有些古代题材的主题景区,让游客时时意识到他来到一个人造的“古代城镇”或“神话世界”。

看到摩肩接踵的客流,我很难相信这个村落才开门迎客一百多天。网上搜到《中国日报》的一篇报道说,截至10月8日,开园100天,“累计接待游客超23万人次,其中30%来自外省,900余名海外游客慕名而来;10000余场演出、2500余万元营收;国庆期间日均客流过万。”有一位老先生来过6回。以我的观感,这个戏剧村落最能吸引游客的点就是“入戏”感强,对演出细节上瑕疵观众并不在意。

今天都市里的居民,哪怕生活在北京、上海、天津、广州、深圳、西安这类文化艺术资源很丰富的大都市,愿意买票去大剧院看戏的只是极少数人。原因之一当然是移动互联网时代公众娱乐方式呈多元化;而另一个原因我认为是戏剧和戏曲过于追求登大雅之堂,角色扮相、唱腔精益求精,从艺术的品位而言固然是日臻美妙,但越来越曲高和寡,失去了泥土气息,离普罗大众越来越远。

不论是西方的话剧、歌剧舞剧,还是中国的各种地方戏曲,无不诞生于村庄和小集镇,诞生在庶民的劳作和日常生活中。庆贺丰收和年节的酬神、祈福,演戏是最重要的欢乐催化剂。唱戏的多是业余角色,他粉墨登场的前几天还在地里或者作坊里劳作,观众是十里八村的乡亲。戏曲,在以村落为基本单位的熟人社会里得到滋养、成长。乡间唱戏,就如鲁迅的《社戏》所描写的那样,剧场是露天开放的,看戏的人或坐或立,来去自由,乡下孩子在河上的乌篷船上,也能远远地欣赏。即使是号称国粹的京剧,最早是在天桥市场上撂地演出,观众围圈看戏。而在中国传统社会,看戏是一种家庭人伦建设和群体社交的需要。祖孙、母女、婆媳一起去看戏,是维护家庭关系中温情一面的重要方式。鲁迅来到母亲的娘家鲁镇,那里的小孩邀请他一起去看戏,使得这位城里来的少爷融入了当地同龄人群体。

或可大胆地说一句,“看见闽宁·戏剧村落”实现了戏剧原初状态的回归。这是一个村落而非戏剧城,我理解为设计者的匠心所在。村落文化是中国社会的根,是中国戏曲的源头。游客单独或者和家人、朋友走进戏剧村落,不必换穿汉服Cosplay,即可边走边看戏,也边走边“入戏”,就像应邀去一个村庄或一个小区串门,主打一个松弛、自在。这大概是“沉浸式”的要义吧。

游客能感受到什么?

我在这个村落里呆了一天半的时间,看完了八部核心剧和十来部中、小型剧,在村中一家店吃了一碗土豆粉烩牛肉。——这里没有千篇一律叫卖义乌生产的纪念品或臭豆腐、烤香肠摊位,只有卖当地特色饮食的店铺。

我边走边在想一个问题:在这个村落里,游人能感受到什么?

文艺欣赏和旅游,往往是各花入各眼,很难有统一的答案。即如人们经常说的那句话: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一个做得好的主题景区,它除了让游客获得娱乐和审美的快感外,应该还能触动游客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或产生共情,或牵动怀旧,或引发更深的思考。

我一走进这个村落,熟悉感扑面而来,秒回我的青春年华,心底里对西北乡村的记忆瞬间被激活。我在兰州读的大学,某年冬天曾在某个黄土塬上的村落住过几天。我徜徉在小巷里,闻到一股久违的味道,四处观看,再深吸几口气,确认那是烧炕的秸秆味。

一会儿我进了一家院落,观看《无声守望》。剧中贤惠、仁义的女主人是一位聋哑人,她勤俭持家,却把好不容易攒下的一袋白面和冰糖送给将要给儿子办婚事的邻居。我想起了就在三十多年前我上大学时,西北的农村人家能每天吃到白面的不多,白面得留着逢年过节或接待贵客,平日里能饱餐土豆和窝窝头就得知足惜福。

在“水沟小学”的教室里,老师正在给学生讲解海子的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一位父亲手持放羊鞭闯进课堂,要把他的儿子拽回去干农活,在他看来,再怎么读书还不是要在地里刨食。好几位学生的名字里有一个“水”字,这是西海固百姓世世代代对娃娃命运的期盼。娃们从未见过大海,在老师的启发下他们想象大海,试图用粉笔绘出大海的模样,最后画出来的是一个大洋芋。海子现在成了他的家乡安庆的文化名片,我去年在安庆老城区一幢楼的整面墙上,看到书写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在观剧的同时,我大概想通了为什么这首诗被选进了小学语文课本。海子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写下的这首诗,无意地表达出一个时代中国人的集体气质和精神面貌——满怀憧憬,向往大海,走向大海,大海代表着开放、富足、文明。

我想起我就读的那所村小——现在已经废弃了,它比剧中的那间教室还要简陋。虽然那个时代湖南比宁夏的教育要发达,但农村孩子辍学亦是司空见惯的事,和我一起开蒙入学的同班同学,最终念完高中的只有三人。贫穷所伤害最甚的人群是孩子,尤其是女孩子。在《山·海》中,学习成绩优异、爱写日记的女孩因为父亲残疾、家境贫穷将要辍学,福建来宁支教的陈老师来一次次家访,说服孩子的父亲允许她继续上学,并为孩子找到了资助。二十多年前,我供职于一家中央媒体,曾来到西北数省采访“两基”(基本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基本扫除青壮年文盲)验收。要知道在这块长期闭塞、贫穷的土地上能实现“两基”目标是多么伟大的成就。而目标达成的基础则是改革开放国力增强,能实行义务教育阶段免费入学,到后来全国农村小学、初中学生可以享受“免费午餐”。

《燕子的电台》讲述了西海固的女青年通过闽宁协作机制去沿海打工的故事。众多吃苦耐劳的女孩最艰难的是迈出告别故乡去远方的第一步,一旦迈出去,她们的命运因之改变。这样的故事不仅仅属于西海固,它也发生在宁夏、大西北和整个中国,只是时间略有先后的区别。如我的故乡湖南,在改革开放之初,因为贫困和家暴,农村妇女自杀的事屡有发生,后来大批女青年南下广东打工,她们获得经济上的独立,也有了择偶的自由,自杀的悲剧锐减。

对老年人和中年人来说,来到这个戏剧村落,能回顾自己的来时路。而青少年来这里,他们能感受到什么?在观看《徙歌·塬上》的时候,坐在我前面的是一群孩子,在正午的太阳直晒下看得入迷,显然“入戏”了。一个女孩看着看着抽泣着,一个男娃说,怎么会那样穷呢?连水都没得喝?后来我了解到他们是银川兴泾镇中石油希望小学四年级的学生。这是一所主要招收移民子弟的农村中心小学,许多学生的父辈或祖父辈,曾生活在剧中所表现的恶劣环境中。才经过一两代,昔日的贫困对孩子们来说,已是那样遥远。老师带着学生们来这里游学,当然不必让他们刻意“忆苦思甜”,但了解父亲、爷爷他们的过往,会明白衣食无忧、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并非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把中国的经济、教育的整体发展看作一个大木桶,那么大西北特别是西海固地区是这个木桶最短的那块板。补齐短板是最难的,“看见闽宁·戏剧村落”记载、呈现了这一补短板的过程。

中国的改革开放开启距今四十八年,福建开始对口帮扶宁夏已历三十载,在历史的长河里只是短短的一瞬。身处时代风口而改命的人,也许浑然不觉自己是多么的幸运。若干年后将这一段岁月放在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的时间坐标中来观察,不知史家会有怎样的感叹。

“看见闽宁·戏剧村落”恰逢其时出现在当下,出现在银川。这里上演的是戏剧,呈现的是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