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甚至要争取AI的选票了”
随着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临近，人工智能正成为越来越多选民了解候选人、查询投票规则甚至寻找捐款渠道的新入口。然而，看似便捷、权威的AI回答未必准确。一些选民原本打算支持得克萨斯州民主党参议员候选人，却在谷歌AI推荐链接的引导下，将钱捐给了另一名候选人。这场乌龙，也暴露出人工智能介入选举政治的潜在风险。
与此同时，美国政治阵营已经开始争夺聊天机器人的“回答权”，试图让AI更频繁地引用有利于己方的内容。一批伪装成地方新闻媒体的可疑网站也在批量出现，试图通过影响AI的信息来源，间接塑造选民对政治人物和公共议题的认知。
10月22日，美国《大西洋月刊》刊发科技记者威尔·奥雷穆斯（Will Oremus）的文章。奥雷穆斯此前曾任《华盛顿邮报》科技记者，长期关注社交媒体、人工智能与政治的关系。他通过一系列调查和案例，探讨AI如何改变美国选举的信息传播环境，并警示科技公司可能正在重蹈社交媒体时代的覆辙。
观察者网编译全文如下，部分内容有删减，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文/威尔·奥雷穆斯】
如果你想知道，人工智能是否会让即将到来的美国中期选举变得更加混乱，那么下面这个案例或许能说明一些问题：
几名原本打算向得克萨斯州民主党参议员候选人詹姆斯·塔拉里科捐款的选民，最终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钱捐给了其他人。
詹姆斯·塔拉里科Reddit
塔拉里科正在竞选联邦参议员，他所参与的选战很可能是本届中期选举最受关注的较量之一。如果你在谷歌搜索如何向他的竞选团队捐款，搜索结果中可能会出现一段由人工智能生成的回答，其中附有号称可以“安全地贡献一份力量”的捐款链接。
然而，直到几周前，这些被重点推荐的链接中，有一个实际上由一家与塔拉里科无关的政治行动委员会控制。通过该链接捐赠的款项，并没有流向塔拉里科，而是被转给了另一名民主党人——科罗拉多州联邦参议员约翰·希肯卢珀的连任竞选团队。
这场乌龙并不能完全归咎于人工智能。
问题链接所指向的是一个具有误导性的捐款页面。页面使用了塔拉里科的姓名和照片，却只在最底部注明，款项实际上将流向希肯卢珀。
但谷歌的人工智能工具显然没有仔细阅读这些小字。如果不是谷歌在看似权威的AI回答中突出展示了这个页面，或许根本不会有人点击它。希肯卢珀竞选团队的一名发言人告诉我，这位连任前景被认为相当稳固的科罗拉多州民主党人，并没有故意截留捐款。
事实上，这个筹款页面是由一个名为“餐桌价值观政治行动委员会”（Kitchen Table Values PAC）的外部组织创建的，希肯卢珀对此并不知情。
发言人表示，至少有三人因此受到误导，累计捐出了1011美元。
该政治行动委员会背后的民主党组织者里奇·威尔金斯则告诉我，原本这些钱应该由塔拉里科和他的组织分配。
“如果某个页面错误地将钱转给了希肯卢珀，那听起来就是人为操作失误。”他说。
后来，一名民主党数字广告策略师在谷歌搜索该党参议员候选人时，发现了这个具有误导性的筹款页面。随后，该页面被筹款平台ActBlue删除，而希肯卢珀的竞选团队也将误转的捐款转交给了塔拉里科。
AI成为选举信息新入口，错误回答却屡见不鲜
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将是首次有数千万选民通过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获取部分政治信息的联邦选举。
美国政治顾问协会基金会9月公布的一项调查显示，4%的受访者表示，在过去一个月内曾使用ChatGPT等聊天机器人查询选举信息。而接近40%的受访者表示，他们曾通过谷歌搜索中的AI摘要获取此类信息。
随着选举日临近，这些比例几乎肯定还会继续上升。
AI之所以越来越受到选民欢迎，原因并不复杂：这些工具方便易用，而且能够提供个性化的回答。从理论上讲，它们甚至有潜力戳破那些在社交媒体上广泛传播、不断侵蚀公共信任的阴谋论。就连埃隆·马斯克旗下的聊天机器人Grok，也会正确告诉用户：唐纳德·特朗普输掉了2020年美国总统选举。
然而，在一个本就充斥着政治谎言和信息扭曲的互联网环境中，聊天机器人正在带来新的复杂问题。
从专门为了影响AI回答而建立的虚假新闻网站，到引用外国宣传材料的模型，再到向选民提供错误投票信息的聊天机器人，这个由人工智能充当政治信息中介的时代，开始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熟悉感。
在2024年美国总统选举前夕，大多数聊天机器人还无法搜索互联网，而且在回答有关选举和时事的问题时，通常被训练得相当谨慎。
如今，AI工具仍然被要求在政治问题上保持中立，但它们已经演变成无所不答的通用助手。它们会直接、自信地回答用户提出的选举问题——有时却答错了。
一家专门评估人工智能模型在争议性问题上表现的初创企业Forum AI，即将发布一份研究报告。报告发现，在聊天机器人回答的选举相关问题中，约40%的回答至少存在一处事实错误。
例如，研究人员向某款广泛使用的模型询问：如果想在宾夕法尼亚州参加中期选举，最晚什么时候必须申请邮寄选票？聊天机器人回答说，截止日期是11月3日。但真正的截止日期比这个时间早了一周。Forum AI没有披露具体是哪一款AI模型给出了错误答案。
这份在正式发表前提供给《大西洋月刊》的报告还发现，大约三分之一的回答引用了不可靠的信息来源，例如Reddit或Quora上的帖子。
Forum AI联合创始人坎贝尔·布朗告诉我：“这些并不是什么刁钻的问题。聊天机器人不断犯这样的错误，没有任何借口。”
科技公司则表示，自Forum AI今年8月开展研究以来，旗下聊天机器人的表现已经有所改善。
过去两个月，谷歌、OpenAI和Anthropic都与无党派非营利组织Democracy Works建立了合作关系，以便获取有关投票方式、投票地点以及投票时间的准确、最新信息。
在Forum AI测试的所有模型中，OpenAI的GPT-5.6准确率最高。OpenAI发言人内特·埃文斯告诉我，他相信该公司的聊天机器人如今应该能够取得更高的评分。
谷歌发言人戴维斯·汤普森在一封邮件中表示，公司对涉及选举话题的AI回答进行了“广泛测试”，只有当谷歌确信人工智能能够提供高质量信息时，才会在搜索结果中展示这些回答。
Anthropic的Democracy Works集成功能本周刚刚上线，该公司发言人拒绝置评。
谁在争夺AI的“回答权”？
聊天机器人还有一个独特之处：它们往往具有极强的说服力。
美国无党派智库布伦南司法中心最近发布的一份报告中，一名研究人员假扮成达拉斯地区的一名房地产经纪人，对美国选举程序表示怀疑。
Anthropic旗下的Claude回应称，这种无力感“完全可以理解”，但同时坚持认为，美国选举实际上并不是由华盛顿某个“神秘的精英集团”操控的。
问题在于，大多数人其实并不特别愿意让别人改变自己的既有信念。研究人工智能与认知问题的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教授吉迪恩·纳夫向我表达了这种担忧。他认为，人工智能所拥有的这种说服力，既可以让一个相信阴谋论的人接受人类确实登上过月球的事实，也可能使AI成为操纵公众舆论的强大工具。
“当人们使用人工智能时，你可以把各种各样的想法植入他们的脑海，而他们却会觉得，那些想法是自己得出的。”
毫不意外，一门新兴的咨询生意已经随之出现：帮助政治候选人影响人工智能如何评价和介绍他们。
在政治光谱的左翼，Run for Something（简称RFS，是美国一个具有鲜明民主党进步派倾向的政治组织，主要致力于招募、培养和支持年轻人参加州及地方选举。）这个组织推出了一个名为CampSight的平台，专门监测大语言模型如何讨论某个议题或政治候选人，并就如何塑造这些叙事提出建议。
而在右翼，竞选创新中心（Center for Campaign Innovation）也发表了相关研究，分析AI模型如何回答有关候选人的问题，以及这些模型最经常引用哪些信息来源。
该组织负责人埃里克·威尔逊告诉我：“现在，我们甚至开始争夺AI的‘选票’了。”
一些最有效的“劣质内容优化”策略其实十分简单，尽管它们未必符合人们的直觉。
Run for Something首席技术官乔丹·海恩斯告诉我：“我们接触过的大多数候选人，甚至都没有填写Ballotpedia上的个人资料。”
Ballotpedia是一个汇集美国选举信息的在线资料库。“他们觉得，‘反正也没多少人会去看那个网站。’”确实，大多数选民未必会大量访问Ballotpedia，但事实证明，他们使用的聊天机器人却经常访问这个网站。
海恩斯和威尔逊还告诉我，大语言模型尤其偏爱以“.gov”结尾的政府网站。这可能会让现任议员获得某种优势。他们可以利用自己在政府的官方网页，发布希望被聊天机器人抓取并用于生成回答的信息。
不过，挑战者也可能更容易影响AI生成的回答，因为公共记录中有关他们的信息通常更少。政府官方网站一般不会直接比较不同候选人，也不会评价各种政治观点的相对优劣。
但这恰恰是人们越来越喜欢向AI提出的问题。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聊天机器人并不总能依赖主流新闻媒体。许多新闻机构已经采取措施，禁止AI爬虫在未经专门内容授权的情况下抓取其文章。
例如，《大西洋月刊》与OpenAI签署了商业内容授权协议，但同时仍会屏蔽大多数其他AI爬虫。为科技公司提供政策咨询的Anchor Change创始人凯蒂·哈巴斯告诉我，在州和地方层级的选举中，可靠的信息来源可能尤其稀缺。
虚假新闻网站正在向AI“投喂”选举信息
为了填补这些空白，AI工具可能会从一些可信度存疑的网站中搜寻材料。
网络安全初创企业VisionHeight的研究人员告诉我，他们最近发现了37个可疑网站。这些网站全部在今年9月的同一个夜晚注册，而且似乎专门为了出现在AI生成的选举回答中而设计。网站取了一些看起来很像正规报纸的名称，例如《斯克兰顿灯塔报》和《北卡罗来纳州报道》。
但它们的内容读起来完全不像真正的新闻报道。
相反，网站里塞满了有关州级和地方选举候选人的问答内容。例如，《密歇根州报道》的一篇页面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在密歇根州第四国会选区，哪位候选人在公共安全问题上拥有更强有力的计划？”页面给出的回答开头就是：“肖恩·麦肯是更好的选择。”
麦肯是该选区的民主党国会候选人。至少有一部分此类内容，已经进入了人工智能生成的回答。
当我向谷歌搭载Gemini的“AI Mode”提出问题：“肖恩·麦肯是否支持削减警察经费？”时，它在回答中引用了《密歇根州报道》和《卡拉马祖灯塔报》。
这两个网站都属于VisionHeight发现的可疑网站网络。需要指出的是，这次AI给出的答案并不一定错误。麦肯的竞选网站确实表示，他不支持削减警察经费。
而且，麦肯只是《密歇根州报道》提到的众多候选人之一，没有理由认为他与这个网站存在关联。他的竞选团队也没有回复置评请求。
谷歌发言人汤普森表示，“数据真空”长期以来一直是搜索引擎和AI回答共同面临的问题。谷歌始终在警惕有人利用这些信息空白展开有组织的操纵。在我就这批网站向他提出问题后，这些网站似乎不再出现在搜索结果中。
与此同时，谷歌AI Mode对麦肯立场的回答也发生了变化。
它开始给出另一种说法：麦肯是否支持削减警察经费，“取决于其竞选团队和政治对手各自的看法”。目前还不清楚究竟是谁在运营这一批围绕中期选举建立的网站。
但网络恶搞者和外国政府同样可以利用类似手法，向聊天机器人投喂虚假信息，再让AI将这些内容重新输出给用户。
据全球虚假信息指数组织披露，聊天机器人此前已经引用过俄罗斯国防部发布的一项虚假说法，并因此错误回答了有关俄罗斯控制乌克兰领土的问题。
而就在本周三，专门追踪虚假信息的公司NewsGuard报告称，谷歌的AI回答还采纳了一段由俄罗斯影响力行动传播的深度伪造视频中的内容。
这段视频虚假地描绘了一名学生指控塔拉里科在2012年实施性侵的情节。十年前，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揭示了社交媒体如何侵蚀政治信息环境。如今，AI公司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重演另一场“剑桥分析”丑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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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纷纷发布博客文章，详细介绍各自为防范虚假信息和信息操纵所作的准备。
谷歌表示：“我们严肃对待提供高质量、可信赖信息的责任。”OpenAI和Anthropic也作出了类似表态。这些公司声称自己正在认真承担这项责任，这当然令人感到宽慰。
只不过，同样的话，社交媒体公司也已经对我们说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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