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贩子,逃出生天

作者 | 谢奕秋 编辑 | 阿树
10月27日深夜,耶路撒冷的利库德集团竞选总部内,带有米兹拉希风格的以色列经典歌曲激情澎湃,支持者高呼口号,为总理内塔尼亚胡助威。
对“战争贩子”内塔尼亚胡来说,这一夜本该是他从政坛谢幕的开始。可他居然没崩。出口民调显示,他领导的利库德集团预计拿下25席,仍是议会第一大党,比选前“掉到19席”的预测多出6席。
选前最后一周,艾森科特的正直党被预测为第一大党,内塔尼亚胡被写成“政治讣告主角”。可真正开票出来,人们猛然发现,姜还是老的辣。
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八个字盖棺:背水一战,恐惧动员。
“大难不死”的选前夜
回到投票日前两周。彼时的内塔尼亚胡,处境比任何一次选举都凶险,可谓“家徒四壁”。
这四壁黝黑,摸之皆无门。
打不动。选前最后几天,据以色列媒体报道,内塔尼亚胡要求军方对伊朗方向发动一场“未指明”的军事行动,被以军总参谋长扎米尔顶了回去。扎米尔要求总理提供签字文件,并在内部警告:伊朗可能误判并先发制人,选举会被打乱。CNN随后披露,内塔尼亚胡曾试图说服特朗普联合打击伊朗,特朗普拒绝,原因之一正是扎米尔直接向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会主席凯恩发出了“选举可能延期”的警告。

内塔尼亚胡/新华社记者 陈君清 摄
战争牌在投票前,被自家军队锁死。
谈不拢。选前美方向以色列朝野兜售过一种“大联合政府”的方案:利库德与正直党联手,把极右翼甩出内阁名单。但艾森科特划出的底线是:不与内塔尼亚胡共事,哪怕与之轮流担任总理也不干。这意味着,任何大联合方案都必须以“利库德更换领袖、内塔尼亚胡先行出局”为前提。
内塔尼亚胡想逼出一个“全国团结政府”让自己续命,对方根本不接茬。
失良机。一度,内塔尼亚胡通过美国牵线,向沙特提出以色列愿协助打击胡塞武装,换沙特在关系正常化上松口。沙特拒绝了,原因之一是担心穆斯林民众反弹。沙特转而与土耳其、巴基斯坦代表一道,去找伊朗调解,甚至被曝考虑向胡塞间接支付一笔以10亿美元计的款项来换取停火。
沙特宁可花钱请伊朗出面绥靖,也不让以色列趁机掺和也门战事。以色列在地区安全牌桌上的“被需要感”正在流失。

10月26日伊朗总统会见沙特阿拉伯国防大臣哈立德·本·萨勒曼、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穆尼尔和土耳其国家情报局局长卡林/图源:新华社
毁前程。内塔尼亚胡所涉腐败案的三项指控(受贿、欺诈、背信)仍在审理,国际刑事法院2024年签发的逮捕令仍然挂着。若败选下野,他失去的不仅是权力,还有那层把法庭挡在身后的壳。
一旦下野,利库德集团会与之切割,极右盟友也会另找新代理人,内塔尼亚胡大概率直面牢狱之灾。
四壁皆无门,还有没有逃生天窗?
10月18日,特朗普终于在社交媒体上公开为其背书,称他是“伟大的战士总理”,内塔尼亚胡随即转发致谢。但路透社和以色列本地民调都显示,这个背书没能撬动中间选民。当时的民调基本指向同一个结论:反内塔阵营52到53席,内塔阵营50席,正直党单党领先利库德3到5席。艾森科特在“谁更适合当总理”上,以44%对38%压过内塔尼亚胡。

那段时间,内塔尼亚胡在闭门会议上反复强调一件事:“如果我们不是以色列第一大党,那将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因为总统可能会让艾森科特去组阁。”
这句话当时听来像绝望的哀鸣。选后回头看,它其实是一套策略:把利库德的单党排名,焊成右翼的“最后防线”。
战争没结束,
忘了“问责”吧
内塔尼亚胡这次最聪明的地方,是没有去辩解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越境杀戮事件——那是三年多来以色列对外连绵战事的起点。
他知道自己辩不赢。以色列第12频道的民调显示,65%的受访者认为他对10月7日的安全失败负有主要责任。受害者家属也公开写信,痛斥他“利用我们死去的亲人,为自己谋求连任”。
所以他换了一条路:不谈失败,只谈之后对哈马斯、真主党、伊朗等取得的军事成果。
这个叙事在最后两周奏效了。伊朗议题持续高热,75%的以色列选民支持对伊朗强硬。当伊朗议题、真主党残部、也门胡塞武装仍是国际新闻头条常客,内塔尼亚胡干脆把“战时总理+美方熟悉伙伴”的人设拉满。

以色列议会选举于当地时间10月27日7时开始投票,将选举产生新一届议会120名议员/图源:新华社
艾森科特当然也打安全牌——他是前总参谋长,儿子加尔和两名侄子死在加沙。但他的命题是“这场战争没有战略终局”。他10月初的发言很锋利:“从来没有哪届以色列政府被赋予如此大的操作空间和合法性,却遭遇如此彻底的战略失败。”
这句话很能鼓动中间选民,却触发了铁杆右翼的反弹——因为他们听到的不是“结束战争”,而是“承认失败”。内塔尼亚胡要的正是这种错位感。
利库德集团比民调多出来的那4到6席,不是从艾森科特那里抢回来的,而是从自己阵营的小党那里“吸”回来的。
选前最让内塔尼亚胡团队害怕的,不是输给反对派,而是右翼票被极右小党切碎:宗教犹太复国主义党、“以色列我们的家园”党、各类处在门槛边缘的新党,任何一家掉到3.25%的议会门槛以下,得票就作废,整个右翼板块也会随之缩水。

10月27日,选民在耶路撒冷一个投票站等待投票/新华社记者 张浩波 摄
艾森科特其实也看穿了这一点。他的策略本来是“两头夹”:一头吸中间摇摆票,一头逼右翼阵营的小党窒息。但最后一刻,这一策略反噬了反对派。
原因是,“阿拉伯选民海啸”触发了右翼的绝地动员,后者把票集中投给了利库德集团。
投票日当天,以色列的阿拉伯社区投票率空前高涨,内塔尼亚胡和右翼阵营立刻将此转化为最有力的催票叙事:“阿拉伯选民正大批拥向投票站,他们试图窃取选举”,并以此紧急呼吁右翼支持者出门投票。
选前最后一周,内塔尼亚胡跑遍特拉维夫的哈提克瓦市场、耶路撒冷的马哈内耶胡达市场,用最原始的街头政治提醒右翼选民:“票不投出来,就是给别人送总理。”

10月27日,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右)在耶路撒冷一个投票站投票/图源:新华社
利库德的组织机器,比反对派想象中更能打。原本因厌倦内塔尼亚胡“超19年漫长执政”而打算待在家里的右翼选民,在“阿拉伯政党可能成为造王者”的恐惧驱动下,被重新激活,并将原本可能分散给右翼小党的选票,集中投给了利库德。
可以说,是反对派的基本盘扩增,反向催出了右翼基本盘的“防御性投票”。
艾森科特自我“画地为牢”
以色列这次议会大选的投票率,创下1988年以来同期最高——晚间8点就已达到74.3%,远超2022年同期的66.3%。
阿拉伯政党确实表现抢眼,“联合名单”加“拉阿姆”合计冲到17席,创历史新高。海外回国的自由派、世俗派选民也确实拥进投票站,《卫报》记者搭乘的航班上坐满了专程回来投票的人。
但艾森科特自己把阿拉伯政党的价值给“锁死”了。
他反复公开表态:不会让阿拉伯政党进入执政联盟,哪怕只是外部支持也要设苛刻条件。“联合名单”领导人贾巴林说得很克制:“我们不会给任何人空白支票,谁想要支持,就来谈我们族群的要求。”可艾森科特连谈的姿态都不愿给——他要的是“犹太复国主义政府”,并坚持哈马斯必须被定义为恐怖组织并遭彻底消灭,这条红线阿拉伯政党跨不过。

10月28日,在位于以色列特拉维夫的正直党竞选总部,以国防军前总参谋长、正直党领导人艾森科特(中)向支持者挥手致意/新华社发(吉尔·科恩·马根 摄)
于是,阿拉伯政党的17席变成了“存在但不能用”的幽灵席位。
再者,戎马一生的艾森科特过于耿直,不够油滑,不善于说场面话“搞团结”。他的正直党预计拿到23席,是反对派第一大党,但他面对的是4个互相看不顺眼的反对派。
贝内特和拉皮德的“团结党”14席,利伯曼的“以色列我们的家园”7席,戈兰的“民主党” 9席。这三家,没人愿意自动认艾森科特当总理。
选前最后一场集会上,艾森科特对支持者说:“内塔尼亚胡想要平局,因为只有平局他才能说自己必须留任……以色列需要改变,看着我的眼睛,你可以信任我。”
话是说给选民的,也是说给前总理贝内特听的。但贝内特不接招。民主党主席戈兰更直白,说艾森科特“争做第一大党”是“危险的谎言”,因为“倒内塔尼亚胡政府”需要的是反对派总席位最大化,而不是单党席位最大化。
这个内耗不是选后才有的,选前就埋好了。

10月27日,在以色列布内布拉克,一名选民参加投票/图源:新华社
更麻烦的是政策裂缝:利伯曼和贝内特绝不接受阿拉伯政党加入执政联盟;艾森科特自己主张“全民服役”,要求极端正统派犹太教徒(哈雷迪)也必须服役——这直接得罪哈雷迪宗教政党,也间接得罪部分传统右翼。
所以,大致能拿53席的反内塔尼亚胡阵营,表面看离过半数所需的61席只差8席,实际可调动的硬票只有36席左右(剔除阿拉伯党17席)。剩下的缺口要靠小党拼接、靠总理人选妥协、靠哈雷迪改革方案打折。
必须承认,艾森科特没有输。他带着一个成立刚满一年的政党,从早期民调7到9席的预期,打到23席,反超一个执政19年的老牌机器。他的个人故事——前总参谋长、阵亡的儿子、两个死在加沙的侄子——是以色列政治里罕见的“带血的信用”。

10月27日,在位于以色列特拉维夫的正直党竞选总部,正直党领导人埃森科特的支持者挥舞旗帜庆祝/新华社记者 张浩波 摄
政治学者阿莫茨·阿萨-埃尔评价他:“摩洛哥移民后代、戈兰尼旅出身、从基层做到总参谋长——其个人故事,对利库德传统选民有天然的亲和力。”加上丧子之痛,他不是“左翼和平派”,而是“右翼里最懂代价的人”。
这让内塔尼亚胡没法用“左倾卖国”的老标签打他。但也正因为艾森科特太不肯交易,他在组阁桌上反而吃亏——贝内特要位子,利伯曼要价码,戈兰要路线,他谁都不愿让。
《基督教科学箴言报》引述哈雷茨军事记者阿莫斯·哈雷尔的话说:艾森科特“身上有一层悲伤的云,但他不是被打碎的人,他更坚定了”。他把这场选战看成“对阵亡儿子和10月7日那一代士兵的债务”。
这份重量让他赢得了叙事,却还没能换成总理府的钥匙。
内塔尼亚胡的
“平局政治学”
现在看,内塔尼亚胡选前那句关于“选举灾难”的话,其实是给自己留了后路。
利库德集团这次所获的25席,改变不了席位算术,但它改变了组阁的程序顺序。总统赫尔佐格按惯例,将首先授权最大党领袖尝试组阁,内塔尼亚胡因此拿到了第一根接力棒。他手里能确认的牌大约50席:利库德25席,“沙斯”与“联合托拉犹太教”合计13席,犹太力量党6席,宗教犹太复国主义党6席。差11席,靠自己凑不满。
内塔尼亚胡不需要凑满。他需要的是让艾森科特也凑不满。极右翼本-格维尔那6席,不会投向一个明确拒绝极右入盟的正直党,它们在议会里构成一道“反对派拿不走、内塔尼亚胡不够用”的缓冲。只要这道缓冲在,反内塔尼亚胡阵营的53席就永远差最后一口气。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27日,以色列耶路撒冷,一张展示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的竞选海报被悬挂展示/图源:视觉中国
官方最终计票结果要到11月4日才落定。之后总统还要与各党磋商,受命者有最长42天的组阁窗口。组阁期内,如果双方都凑不满票,内塔尼亚胡就保持第一大党领袖兼看守总理的身份,军权、外交权、司法拖延权,全部留在手中。对身背腐败案和ICC逮捕令的总理来说,时间本身就是最重要的政治资源。
再后来呢?假设双方都组阁失败,那么选民将再次走进投票站——这个国家在2019年至2022年间,已经演过5次同样的剧本。
但对于“战争贩子”来说,逆天改命还有一条路,一条内塔尼亚胡在选前就已经伸手去够、只是被扎米尔和特朗普暂时按下的路。
新华社选前援引美国媒体的报道说得很直白:美以军方已制定具体计划,准备在11月美国中期选举结束后再次打击伊朗,尚不确定特朗普是否会批准。特朗普本人则在竞选集会上放风,可能对伊朗再来一次“小规模”军事行动。

10月21日,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州格林维尔一处投票站,选民进行提前投票/新华社记者 李睿 摄
选前不动手,是因为总参谋长扎米尔警告选举会延期,特朗普担心油价拖累中期选举。选后这两个约束同时松动:美国中期选举11月3日举行,以色列组阁窗口在11月中下旬进入最脆弱的阶段。
如果内塔尼亚胡在组阁桌上凑不出61席,一场“美以伊战争2.0”可以把看守总理的身份变成战时总理的身份,把组阁失败变成“选举重置”,把法庭的时钟再一次拨慢。
77岁的内塔尼亚胡,守住了不该守住的底盘;66岁的艾森科特,错失了本不该错失的领先。以色列于是再一次停在那个它最熟悉、也最危险的位置:内塔尼亚胡认为战争是他的朋友,想通过制造冲突来遏制反对派。
四壁无门的时候,天窗不会自己打开。内塔尼亚胡会自己去敲,并且把时钟拨回战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