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底日本“毒剧”导演:一边“认知投毒”,一边片场霸凌

·福泽克雄。(TBS电视台官网)
作者:刘 潇
一部以悬念和大制作走红的日剧,第二季把中国推到“敌人”位置。它背后的原作、导演、制作人福泽克雄,也正因片场霸凌被TBS电视台处分。

·《VIVANT》官方海报。(TBS电视台官网)
“我录下来的《VIVANT》,也想在年底和新年时一口气看完。”
10月14日,日本众议院预算委员会上,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回答有关美容医疗话题的质询时忽然提到了这部剧。她说,公务太忙,自己“完全还没看”。
虽然高市没有评价剧情。但这句话,将《VIVANT》推到中日舆论的聚光灯下。

·当地时间10月14日下午,日本众议院预算委员会上,首相高市早苗回答议员提问。(高市个人官网)
不久,国内主流媒体点名批评该剧第二季把中国人拍成“惨无人道的施暴者”,把日本自卫队情报人员美化成“正义反击者”,这是一种“认知投毒”。相关讨论迅速在中文互联网发酵。
令中国网民愤怒的是,剧中被设定为“中国情报组织”的虚构组织对日本情报成员实施拘押、审讯和虐待;日本秘密情报小组则被塑造成营救同伴、反击威胁、守护“和平”的一方。侵华日军曾施加于中国人民的暴行,在剧中被赫然颠倒黑白,日本人成了“受害者”。
该剧核心创作者福泽克雄,自己也惹了一身事。TBS电视台已确认,他在《VIVANT》第二季拍摄现场职场霸凌下属。对此,TBS电视台社长龙宝正峰不得不于9月30日公开道歉。

一部谍战剧的“认知投毒”
《VIVANT》由TBS电视台制作,2023年7月16日在“日曜剧场”档期开播。堺雅人担任主演,阿部宽、二阶堂富美、松坂桃李、役所广司同台出演,二宫和也、龙星凉、滨田岳、小日向文世等也在剧中扮演重要角色。福泽克雄身兼原作、导演和制作人。

·《VIVANT》官方海报。(东京创意博物馆)
第一季是完全原创故事。商社职员乃木忧助为追回一笔巨额误汇款,前往虚构的“巴尔卡共和国”,随后卷入爆炸案、恐怖组织“帐篷”和日本自卫队秘密情报组织“别班”的连环谜局。架空国度、身份反转和快节奏悬念,让它很快成为现象级日剧。
日本主要的电视收视率调查与媒体数据公司Video Research数据显示,第一季首集在关东地区的家庭平均收视率为11.5%,最终集升至19.6%,个人平均收视率达12.9%;最高瞬间收视率达到20.8%。数据远高于日本电视剧5%-10%的平均收视率。此后,该剧拿下东京电视剧大奖连续剧部门大奖、TVer Awards特别奖等多个奖项。
也正因第一季把故事放在架空国家,观众已习惯把该剧看作谍战类型剧。然而,第二季强行加入“中国”的做法,让观众不得不重新审视整部剧的世界观。
2026年7月26日,第二季开播,并连续播出两个季度。“Xinxi”突然登场,并被称作“中国的别班”。虽然在宣传时,TBS电视台表明“Xinxi”是虚构的情报组织。然而,剧方反复用“中国”给这个组织定性,不断加强“Xinxi”与中国的关联。
剧中,多名日本“别班”成员遭“Xinxi”拘押和审讯,被切指、锐器刺伤腹部等。之后,“Xinxi”又派人到日本绑架“别班”成员家属。镜头随即切到另一边:日本特殊作战力量保护日方成员家属,由堺雅人饰演的主角乃木忧助率领“别班”成员潜入“Xinxi”基地沙基城营救同伴。

·《VIVANT》剧照。(TBS电视台官网)
为了方便观众带入剧情,第19集官方剧情回顾中,制作方干脆直接将饰演“Xinxi”成员的演员称为“Xinxi反派”,并感谢他们“把‘恶’贯彻到底”,还开玩笑说:“离被打倒还有一点时间,请再忍耐一下。”

·《VIVANT》剧照中,日本情报人员执行所谓营救行动。(TBS电视台官网)
问题在于,历史上真正实施过残酷暴行的是谁?近代日本军国主义发动侵略战争,给中国人民带来深重灾难。侵华日军的暴行有档案、遗址和幸存者证言为证,不容否认,更不容移花接木。如今,这部剧把类似酷刑符号嫁接到中国背景角色身上,又让日本的秘密情报力量披上受害者和“救援者”的外衣,本质上就是对加害者与受害者关系的颠倒。
第一季将故事置于架空国家和虚构组织之中,第二季却把现实中的中国写入敌对叙事。这并非谍战类型剧的必然选择。《东洋经济》评论员西村豪太指出,在日本面向大众播出的主流电视连续剧中,明确把现实存在的国家设为敌方角色并不常见。国内主流媒体批评该剧在进行“认知投毒”,并警示:“娱乐化包装的敌意,比赤裸裸的宣传更危险。”
日本国内对此也有不同声音。《朝日新闻》报道,剧中把中国情报组织反复塑造成残忍施暴者,已经引发日本国内批评。作家、前日本外务省主任分析官佐藤优提醒,不能轻视流行文化对国民对外认知的影响;一再把中国情报机构描绘成残忍存在,可能影响日本社会看待中国的方式。
当然,日本国内也有人试图淡化问题。评论家藤崎刚人认为,不能把《VIVANT》直接定性为日本政府的对华宣传,应把它看作借国际政治背景制造刺激的娱乐作品;Agora网站评论称,虚构反派不等于一个国家的官方立场。
事实上,藤崎的解释回避了最关键的事实:“Xinxi”虽是虚构组织,却被TBS明确冠以“中国的别班”;中国不是模糊的异国背景,而是被现实指认的“敌人”。把中国放进酷刑、绑架和恐吓的叙事位置,再以“纯属虚构”切割责任,不过是掩耳盗铃。对这种歪曲历史、抹黑中国的创作,中国观众没有理由接受,也绝不能容忍。

·福泽克雄。(TBS电视台官网)

福泽谕吉的玄孙
《VIVANT》为什么会这样拍?要理解它,绕不开导演福泽克雄。
福泽1964年出生于东京,是日本近代启蒙思想家、庆应义塾大学创始人福泽谕吉的玄孙。福泽谕吉的头像曾长期印在旧版一万日元纸币上。福泽克雄则从庆应幼稚舍一路读到庆应义塾大学法学部政治学科,几乎从未离开过这套由先祖创办的精英教育体系。

·福泽谕吉头像曾被印在万元纸币上。(日本银行)
然而,福泽并未按照典型的“名门之后”的发展路线成长。小学五年级,福泽开始打橄榄球;中学时看完《星球大战》,开始想当电影导演。高中一年级,他曾因成绩不佳留级。大学橄榄球训练也让他吃尽苦头。福泽后来回忆,那段日子让自己一度“几乎处于抑郁状态”。
1985年,福泽随庆应大学橄榄球队获得全国大学橄榄球锦标赛和日本橄榄球锦标赛冠军。毕业后,他先进入富士胶片工作,1989年转入TBS电视台。原本想拍电影的他,主动申请到电视剧制作部门。

·《对谁也不能说》海报。(TBS电视台官网)
福泽的导演生涯开局并不顺利。1993年,他第一次执导12集电视剧《对谁也不能说》的其中一集,事后自己评价“拍得乱七八糟”。挨批之后,他把橄榄球运动员反复看比赛录像的习惯带进工作:找来约30部电影,翻来覆去研究了三年,琢磨镜头、节奏和场面调度。
随着导演功力的提高,福泽参与了日本家喻户晓的常青剧集《3年B组金八老师》系列,以及《砂之器》《华丽一族》等作品的制作。此后,福泽逐步进入TBS电视台电视剧制作的核心。2013年,由福泽与棚泽孝义、田中健太共同担任导演的《半泽直树》播出,制造了万人空巷的日剧盛况。由堺雅人饰演的剧中主人公名台词“以牙还牙,加倍奉还”成为流行语,福泽也借此成为日本最有市场号召力的电视剧导演之一。此后,他参与打造《下町火箭》《陆王》《No Side Game》等剧。

·《半泽直树》剧照。堺雅人饰演的半泽直树的名台词“以牙还牙,加倍奉还”在日本家喻户晓。(《半泽直树》剧照)
纵观福泽的作品,都有种相似的特质:人物不轻易离开组织,而是在组织内部战斗。围绕上司、规则和利益的故事情节,离不开福泽喜爱的戏剧冲突核心——背叛还是忠诚。福泽自己说,他喜欢“正义必胜”的故事;他把《半泽直树》主角不肯离开险象丛生的组织的原因,概括为“离开这里就是输”的“武士精神”。
福泽带着这套创作观,将“武士精神”放进了《VIVANT》所构建的国家故事中去。
2023年,福泽接受采访时说,海外取景是想通过“海外的风景和人物”,让观众重新思考“日本的美好、日本人的宽容”。同年,他接受U-NEXT采访时又说,《VIVANT》最想描写的,是“别班”的存在——那些“为守护国家而赌上人生、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活动的人和组织”;他想让观众思考“和平背后有什么”“和平是什么”。
讽刺的是,福泽也谈过战争。他说,母亲的战争经历以及自己与年轻演员的接触,让他担心没有听过战争惨状的一代人,会把战争看得太轻,因此战争题材仍有拍摄必要。
然而,反思战争,首先要承认侵略。把侵华日军曾使用的暴力符号嫁接给中国背景角色,把加害一方写成值得同情和赞美的守护者,恰恰背离了战争反思最起码的前提。
截至目前,福泽没有就《VIVANT》第二季涉华叙事作出公开说明。

片场霸凌
在采访里,福泽常谈“团队”。他认为,电视剧不是导演一个人拍出来的,摄影、美术、宣传等每一个环节都不可或缺;面对新项目,“所有人都应该是创作者”。
但在《VIVANT》第二季拍摄期间,TBS调查出的情况,与这些表述形成了反差。
2026年7月,TBS回应媒体问询时承认,在拍摄现场的职场环境调查中,确认福泽存在符合职场霸凌定义的言行,公司已经作出“严正的人事处置”。为配合调查,他被一度“请离”拍摄现场。TBS同时称, 已安排培训等措施防止此类事件再次发生,福泽本人“已反省”,并继续参与节目制作。

·TBS绿山工作室。(TBS绿山工作室官网)
9月16日,《周刊文春》披露更多细节:2025年12月,福泽在横滨TBS绿山工作室一次排练中,与一名站在人字梯上工作的助理导演发生冲突。报道说,助理导演在推搡中跌落并骨折,伤势据称需要治疗一个月。
9月30日,TBS社长龙宝正峰在例行记者会上道歉。他说,公司在2月得知相关情况,随后展开调查,并按就职规则处置;自己曾与福泽直接见面,作出严正警告。福泽后来接受了心理辅导和培训。
从2月获悉,到7月承认调查结论,再到9月社长公开道歉,TBS电视台始终以保护当事人隐私、防止二次伤害为由,既让福泽避了风头,又让《VIVANT》继续拍摄、播放。
对此,日本公众追问:怎样的越界被认定为职场霸凌?处分是否与行为相称?片场中处在权力下游的工作人员,能否获得充分保护?
更重要的是,福泽不是普通一线导演。他同时担任原作、导演和制作人,掌握剧本解释权、镜头决定权和制作话语权。这样一个人在片场拥有多大的权力,就更应受到多严格的监督。“高要求”“赶进度”“为了作品”都不能成为职场霸凌的借口。若工作人员只能在伤害发生后等待公司介入,所谓“所有人都是创作者”,就很难不沦为一句空话。
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王瓒玮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提醒,日本右翼借助新技术散布错误史观和虚假信息,正在以更隐蔽的方式突破传统右翼圈层;社交媒体算法的“强制投喂”,会让片面抓取偏见、制造对立的内容在不知不觉中影响受众。
东南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东京大学博士赵政原在接受环球人物采访时也谈到,日本右翼除修改历史教科书外,还会通过网红、动漫、游戏等方式影响年轻人,使他们在大量真假难辨的信息中,只能依托所谓“日本民族情感”作判断,进而形成错误历史观。
相比赤裸裸的口号,影视作品用悬念、明星和英雄叙事包装敌意,更容易让观众在追剧时接受预设的善恶秩序。把中国塑造成威胁,把日本秘密力量写成守护者,再把侵略历史中的加害与受害关系悄然调换,毒害的正是年轻一代的历史认知。
从教科书到网红短视频,从AI生成内容到动漫、影视和流行文化,日本右翼近年来频繁借助各种叙事工具,淡化、否认甚至歪曲侵略历史,制造所谓“中国威胁”。放在这个大背景下,《VIVANT》第二季的涉华叙事,就是这种危险倾向在娱乐产品中的一个缩影。
历史不容篡改,中国形象不容抹黑。任何企图借文化产品歪曲事实、煽动对立、为日本军事扩张涂脂抹粉的做法,都应受到警惕和强烈谴责。
监制:张 培
编审:孙夏力
编辑:刘 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