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三代人，五十五年
呼啦——呼啦——
一台制氧机正发出工作的声音，带着面罩吸氧的尼玛老人，倚着墙，坐在一张铁制板床上，用沉静的双眸盯着来访的记者。记者为了这位在阿拉善右旗中蒙边境线“8号民兵点”上，坚守了半个多世纪的八旬老人而来，也为了她获评“全国优秀共产党员”的荣誉而来。
这些年来，尼玛老人不知道接受了多少记者采访，她的生活轨迹被来自全国各地的媒体的镜头记录下，从青丝到白发，从身体硬朗到身体每况愈下。
2026年6月28日 尼玛在铁制板床上 身后是制氧机
“在边境线上守边55年以来，您印象最深刻的事儿是什么？”记者打破沉默，先向尼玛老人抛出问题。
尼玛老人摘下氧气面罩，听着孙子宝泉将国家通用语转化成蒙古语，沉静得如一汪湖泊的眼眸，变得更加深邃了一些，她的眼睛望向身旁的制氧机，却并没有聚焦，思绪已经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沉默了一会儿，尼玛老人缓缓开口，向记者讲述了她与一棵树的故事。
矗立在戈壁深处的树
“1971年，我刚来到边境线上守边时，还只是一个25岁的年轻姑娘，在炎热的夏天，我和同伴牵着骆驼走在戈壁粗粝的沙石上，周围放眼望去，只有零星、低矮的灌木和裹着热浪袭来的风沙，干燥得让人感觉嘴巴快要裂开。一切都是荒芜的，没有一点生命的气息。”
可远远的，尼玛在距离“8号民兵点”10公里左右的地方，看见了一棵笔挺的树苗，坚毅地向下扎根，不知把根扎得多深，才吸到了足够拔节生长的水分，让自己抽出了新芽。
尼玛兴奋不已，此后每一次巡边的空隙，她都会来看看这棵独自站立在戈壁深处的胡杨树，一看，就是55年，她看着这棵树，从树苗长成枝干遒劲的大树。
如今，尼玛老人因为患上了慢阻肺病，走不动路了，但她还惦念着那棵树。或许，它在尼玛老人心中，早已不只是一棵树，而是一座精神的高地，更是一座理想的丰碑。
一棵树 标记了一个人一生的坐标
1971年春天，阿拉善右旗组建民兵连，选拔牧民到恩格日乌苏边境线“一边放牧，一边巡边”。苏木干部找到了吃苦耐劳、勤勉积极的尼玛时，话说得很直白：那里是无人区，很艰苦。
25岁的尼玛没有犹豫，背起3岁的儿子哈达布和，带着母亲和弟弟，坐了两天两夜卡车，来到了距离中蒙边境线不到11公里的“8号民兵点”。
现实比她想象中还要艰苦——茫茫戈壁上没有房子，他们只能被安置在临时搭建起来的蒙古包里居住；那里也没有水，要到17公里外的河里拉水，两峰骆驼走一趟，驮回来的水，只够全家省着用10天。
在这里，夏天巡边，地表温度超过50摄氏度，尼玛用绿色军用水壶装上一壶水，一巡边就是一整天，渴了就喝一小口水，没几天，嘴唇就裂开一道道口子。
比起酷暑，戈壁更难忍的是零下40℃的严寒，干粮冻成硬块，她就着冰碴子往下咽。当时，边境线周边还比较混乱，常常有从邻国偷越边境线的人，所以他们即使在夜里，也得轮班顶着严寒站岗。
好不容易能睡一会儿，但尼玛睡得并不安稳，她腿朝门睡，怀里抱着一把枪，这样，如果有敌人来，她下半身被钳制了，上半身还能动。为了防身，尼玛还在贴身口袋里装着一枚子弹，她说：“如果遇到不测，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那些日子，尼玛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上世纪70年代中下旬，边境稍微安稳，一同来的两户牧民陆续搬走了，边防战士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尼玛没有走，反而在1975年1月，坚定地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她在入党申请书中写下：“入党不仅仅是为自己，还是为国做贡献，选择了就不能轻易放弃，要一直做下去。”
若干年后，尼玛说：“党和国家派我到这里来，我在这里坚守了很多年，作为一名共产党员我要一直在这里，守护我神圣的祖国，矢志不渝。我爱我的祖国，以后我也要长眠于此，永不分离。”
“一次选择，一生坚守”，尼玛把写在入党申请书中的“诺言”，践行了半个多世纪。在后来的时光中，那棵矗立在戈壁深处的胡杨树，成了她巡边路上唯一的“伴儿”，也成了她半生坐标的精神原点。
“中国”两个字 比山重
要说遗憾，尼玛最大的遗憾，是没能让儿子哈达布和多上几年学。
在边境线附近没有学校，儿子哈达布和要上学，就需要去距离“8号民兵点”120多公里开外的塔木素布拉格苏木，但当时交通不便，别说汽车了，连摩托也没有，尼玛每次送儿子去上学，都需要骑着骆驼走上三天三夜。
尼玛狠了狠心，让刚满13岁的儿子辍了学，回到“8号点”跟着自己巡边，这是她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亏欠。但哈达布和却从没埋怨过母亲，甚至在一次次巡边的过程中，对“祖国”两个字，有了更深的理解。
哈达布和记得很清楚，边境线附近的山丘上，总会有人用石头堆砌成字，一般就两个词，一个词叫“守护”，一个词叫“中国”。再往戈壁深处走去，就能看到一座界碑，小小一座界碑，背后是脚下踩实的中国领土，是宏大的祖国。
识字不多的哈达布和，将“中国”两个字怎么写，记得牢牢的，他说：“巡边的时候，你看到‘中国’两个字，心里的感觉就不一样，就明白这面是我们中国，心里面就踏实了。”
18岁时，哈达布和也成为了一名巡边员，跟母亲一起，过着凌晨4点多起床，一边放骆驼一边巡边的生活。
哈达布和说：“巡边这个工作，你刚开始做，并不觉得有什么，但年头越长，越觉得在做一件光荣的事，这件事不只是额吉口中‘只要祖国在，就要守边’的教导，更是对边境线附近每一座山丘，每一寸土地的熟悉和坚守，是我的每一天。”
三代人 不变的信念
2023年，尼玛的孙子宝泉放弃了留在阿拉善左旗的工作，选择回到距离阿拉善左旗500多公里的阿拉善右旗塔木素布拉格苏木，成为了一名边境派出所的边防辅警，回到了奶奶和父亲守了半个多世纪的那条边境线上。
这一年，是尼玛入党的第48年，是哈达布和入党的第一年，也是宝泉递交入党申请书的第一年。一家三代，并肩走在同一条巡边路上。
宝泉说，他两三岁时，就在奶奶和父亲的托举下，骑上了骆驼背，跟着奶奶和父亲一起巡边。当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知道，这片土地给了他质朴坚韧的性格。
再长大一些时，他也想过到外面去看看，因为戈壁的生活很单调，小时候除了放牧，就是跟奶奶一起听收音机，再大一点，才看上电视，身边也没有玩伴。
那时的他，是长在戈壁里，土里土气的内向少年，跟城里的同学们聊天都聊不到一起。
转变发生在宝泉上高中后，他一次次通过学校的书本，通过老师的讲述，才了解到，自己的奶奶和父亲，做着多么伟大的一件事。上了大学以后，宝泉的思想日益成熟，逐渐意识到，在城市里固然有优渥的物质条件，生活也方便，内心却是浮躁的，他每每从城市回到这片土地，内心就能恢复宁静。这种感受，日益坚定了他想要回到边境线，跟奶奶和父亲一起巡边的信念。
宝泉说，他最佩服奶奶的一点，是“一个女性来到了这么一个无人区里，去坚守，奶奶平常也不咋说当时有多苦，很云淡风轻地就说忍一忍，挺一挺，克服一下这困难。”
如今，他接过了奶奶和父亲的接力棒，成为了新一代守边人。
“活界碑”背后的时代命题
55年间，尼玛一家累计巡边超过80万公里，相当于绕地球20圈，劝返和制止临界人员近千人次，守护区内未发生一起涉外事件。数字是冷的，但数字背后的日日夜夜，是一户普通牧民家庭用血肉之躯丈量出来的边境安全。
内蒙古有4200多公里边境线，约占全国陆地边境线的五分之一，是全国边境管理区面积最大的省区。像尼玛这样的居边护边堡垒户，正是这道漫长防线上一颗一颗铆紧的钉子，钉紧了中国的版图，钉紧了国家的尊严。
这些年，边疆治理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尼玛一家是变化的见证者。尼玛守边的年代，边境上没有路、没有电、没有通讯，巡边靠脚和骆驼。今天，宝泉这一代护边员有了车辆、通讯和制度化的后勤保障，但“有人守”这件事本身，始终是边境安全最基础的底盘。“深化兴边稳边固边”不是一句口号，而是需要一代接一代人把脚踩在边境线上的坚守。尼玛一家的可贵，在于他们把“国家的事”当成了“自家的事”，把“守边”从一份差事变成了一种血缘般的本能。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加强现代边海空防建设，推进党政军警民合力强边固防。”尼玛一家，恰恰是“党政军警民合力”在最末端、最细微处的真实写照——党组织发出号召，牧民成为护边员，军队与边境派出所提供指导与协同，一家人扎根在国家治理体系的“神经末梢”上，一守就是三代人。
如今，那棵胡杨树还在。宝泉说，奶奶常讲，这棵树整整在边境一线陪伴了她55年，她最欣慰的是，树还在长，巡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有越来越多青年人愿意选择将青春献给边疆。
“人间岁月如流水，不觉鬓毛成素丝”，尼玛不可抗拒地衰老着，有一天，宝泉也会像奶奶一样老去，也会在某个傍晚，跟儿孙讲起这棵树的故事：讲一棵树怎么标记了一个人的一生，又怎么见证了一个国家最边远角落上，那些沉默而不可替代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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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尹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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