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方舟病房写下37岁感悟:像投资一样小心花费注意力,像吃霸王餐一样挥霍表达欲

蒋方舟病房写下37岁感悟:像投资一样小心花费注意力,像吃霸王餐一样挥霍表达欲

每年生日,我都会写一篇这一年我明白的事,作为给自己的记录,证明一年没白活。

今年也不例外。

我刚做完一场手术,在病房里写下这篇文章,因此也算个特别的生日。

孔子讲人获得知识有三个境界:生而知之,学而知之,困而知之。

——天生就明白道理的人,是上等的;通过学习才明白的人,次一等;遇到困惑和困难之后才开始学习的人,又次一等;遇到困境仍然不肯学习的人,就是最下等的了。

这一年我遇到了种种困境(包括身体上的),如果还不从中得到教训与反思,那就成了孔子最看不起的下等人了。

话说起来,今年我明白的事好像格外多呢~

01

像投资一样小心花费注意力,像吃霸王餐一样挥霍自己的表达欲

现代人似乎越来越小心每天摄入身体的东西,却越来越不注意每天摄入头脑的东西。

人每天摄取什么样的信息,就是在和什么样的人交谈。这一点,线上线下没有任何区别。

现实生活中,人不会和愚蠢煽动、气势汹汹、还总想赚你钱的人深交;到了社交媒体上,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判断与警觉,任由这些声音进入头脑、改变自己。这实在让人非常不解。

注意力是人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之一,应该像投资一样谨慎。

另一方面,表达却应该像吃霸王餐一样,尽量挥霍。

人的表达欲,或许比其他任何欲望都衰退得更快。

有过一两次受挫的经历,便很容易觉得说多错多,不必多说,最后真的变得无话可说。

一旦失去表达的热情,感知力也会随之消退。表达迫使人分辨、命名和理解自己的经验。停止表达,生活会迅速变得无趣。

而且所有表达都是个人作品。

人必然会经历许多坎坷。若不表达,就只徒然受苦。

写下来、说出来,不是为自己击鼓鸣冤,而是让种种经历成为叙事和材料。

人与自己拉开一点距离,痛苦也就多了一层缓冲。

在这种意义上,表达不会让生命少受一些苦,却至少能增加我们承受痛苦的韧性。

02

真正的成长,就是不再一味寻求被认可或喜爱

我前两年读过心理学权威Phil Stutz的一个理论,大意是说,人因为被误解和厌恶而感到痛苦,这很大程度上是童年经验的一种延续。

儿童需要通过成年人的目光认识自己,因为对孩子来说,被赞许等同于安全,被厌恶和拒绝则近乎一种生存威胁。

但现实世界注定充满了冲突和被误解的可能性,一个人再沉默顺从委曲求全,也无法一直活在他人的善意中。

而只有内在的小孩没有得到渴望中的宠爱,只有经历了被厌恶和误解,过去的经验被粉碎,人才能成为真正的大人。

——这比如今流行的所谓“主体性”要难得多。

“主体性”如今被很大程度滥用。这几年,我也眼睁睁见到一些人说想改变自己的讨好型人格,然后变成了尖酸刻薄、浑身带刺的讨厌型人格。

这仍然是不知不觉地被规训,对吗?

之前等待父母和长辈夸自己懂事乖巧,现在等大家夸自己强大不内耗,根据当季流行来调整自己的人格。

在社交网络时代,人脑海中很难不住着一群面目模糊的观众、评委和陪审员。你时而期待他们的掌声,时而向他们申辩——申辩依然是渴望获得认可的方式。

卡夫卡的《审判》就是这样一个现代性寓言:k不断向无法被说服的权威申辩,最终被永无休止的审判吞没。

因此,卡夫卡的笔下的K有一种青少年特有的软弱和执念,永远在等待更高的权威的理解和许可。

K 的悲剧在于,他从未真正走出那座法庭,进入成年人的生活。

人得长大,得走出那座永无休止的法庭,清空内心的观众席。

只有这样,才能重新获得关于自己的想象力。

03

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几个月前,我觉得自己人生完蛋了——那不是什么青年人的奥德赛,更类似中年失业的痛楚。

我有一种强烈的被剥夺感,我彻底否定了自己的前半生,因而不知道自己的后半生能做些什么。

有一天写日记时,我几乎无意识地写下宫崎骏那部动画的名字:

“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我过去的答案是不断前进、勇攀高峰,但现在才发现,那更像一种痴心妄想。于是我修改了答案:

“我想活出幸福的人生。“

“那么,幸福的人生需要什么?”

我很认真地想了想,写:

“亲人、朋友和爱人带来的情感支撑,足以安身的生活保障,以及我对所做之事、对这个世界的热爱。”

这个答案比我想象的简单得多。

我继续追问:“怎样才能得到这些?”

对于情感,我愿意付出,也愿意信任,不要求别人拿出与我同样的真心,所以很少失望,我有随时离开的能力,接受情感必然的变质,因此也不容易被持续伤害。

对于物质,我物欲不高,爱好都便宜,不乱投资,大概率不会饿死。

至于文学——那些由字词编织而成的人性谜团——以及我对世界的好奇,并没有因为人到中年而衰减,反而与日俱增。

我在日记的自问自答中忽然明白:所谓“身外之物”,并不是指那些不重要的东西,而是指那些无论多么珍贵,我们都无法永远占有的东西。

如果真像茨威格讲的,人从命运拿多少就要还多少,那么人应该努力的方向,并不是抓住命运的馈赠不放手,当一个老赖,而是去建立那些不取决于外界,因此也不会被剥夺的东西,譬如能力、判断与热爱。

我想起伍尔夫曾说她有一种深藏不露又难以言表的渴望,“渴望某种超越日常生活的存在”。

我当时读了震撼又感动,伍尔夫一生不断失去平静与健康,生命也过早结束;但这种超越日常的渴望始终属于她,紧紧攥在手里,无法被任何事物拿走。

所以,人真正重要、只能自己回答、再晚也要弄明白的问题只有一个:

你到底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04

把无意义当作人生起点,而非终点

今年读过最让我感动的书是唐诺老师的《穿石》,每一章,他都重新解释一个成语。

讲到“点石成金”,成语故事讲的是钟离权要教给弟子吕洞宾点石成金的法术,但是吕洞宾听说黄金在百千年之后仍然会变回石头,便不肯学了。

这个故事通常用来赞美吕洞宾不愿把祸患留给后人的道心;唐诺却追问:

即使黄金终会变回石头,那又怎样?

是啊,黄金变成一文不值的石头哪需要千百年?我们眼前的现实是:今天苦练的一切,或许几十年后,甚至几年后,便会沦为屠龙技。

我在年初刚开始用AI时,对此有过极其强烈的幻灭与恐惧。后来我又看了《纽约时报》发起的一个盲测,读者在不知道作者身份的情况下,从人类作家和 AI 写出的片段中选择自己更喜欢的一个。

测试有八万多人参与,超过一半的人更喜欢AI生成的内容。

这个测试把幻灭又往前推了一步。现在人们还在热衷当AI小警察,如果读者本来就更喜欢 AI 写出的文字,那么人是否使用 AI,是否亲自写作,还重要吗?

到现在一年快过去,我反而毫不焦虑和恐惧了,因为答案没有那么重要。

首先,AI短时间给出的答案并不重要。尤其对于创作而言,因为它太经验主义,太集 体性、因而也太平庸了。

村上春树前段时间也说过类似的话,说“小说家的脑子”指的是那些超越逻辑的预感、妄想,小说家的工作,是把脑中突然闪现的新东西带进来。

重要的是过程而非结果。失败的创作、作废的开头、进行不下去的情节,这些错误的路都会把你带到陌生的地方,启发你看到从未设想过的风景,形成风格,带来那个看似神来之笔式的飞跃。

当那个看起来不赖的答案变得快捷而廉价,人人唾手可得,真正能区分创作者品质的,反而是谁积累的过程(甚至是犯过的错误)足够多。

往大了说,写作是否有意义这件事也不重要。

因为它注定没有意义。

前几年开始,我去书店看到浩瀚书海不是兴奋,而是无法自抑的失落,那么多人的半生一生的心血无人驻足,无人关心。

这事不能往细想。

一个人奋斗终身的事业可能归于虚无,一代人为之奋斗的和平富饶,很容易就被一个轻率的决定摧毁掉。

但人能争的从来不是永恒,而只有时间长短而已。

借用唐诺的话,三十年的和平就是比十年的和平少二十年杀戮,多二十年让人喘息、生活、孕育好东西的珍稀时间。

黄金最后变成了石头,看似是幻术失效,可谁又能否认它百年间的灿烂?谁能说,它曾给人带来的富足与安稳都是虚假的?

这么看起来,以结果为导向的人看似很清醒实际,其实活得才是更辛苦,也更容易沮丧乃至绝望放弃的人吧?

今年以来,最让我感动的创作者都来自于前辈。

唐诺老师自不用说,每天去咖啡厅打卡写作,以稳定的速度一本本出书,而且越写越自由(现在似乎在写长篇小说了,真了不起啊)。

前段时间,我去乌镇,见到丹青老师每天从下午画壁画到深夜,中间很少休息,日日如此。

甚至我一度有些审美疲劳的村上春树,看他今年的采访,说自己在去年经历一场大病康复之后,欣喜地发现自己还想写作,瞬间让我对他充满敬意。

我想他们并不是看到了什么我看不到的创造的秘密,隐藏的奖赏,而是他们更早地识破了不朽只是谎言,一切终将消逝,然后放下所有的企图心与得失心,日复一日地重复劳作。

所以,接受吧,我的朋友:一切都会被消融、推翻,只要时间推得足够远,一切都没有意义。

但是不要把它看到最后的裁决,自作聪明地觉得自己先于他人看到终点。

而是要把它当作人生的起点,以及所有问题的前提。

如果你正在做的事情,放在不远的将来,将变得毫无意义,你还会不会拼尽全力?

我知道我会。拼尽全力,朝着绝对的虚无出发。

我确信我仍然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