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兵马俑制作者为何会有未成年人和女性？

近日，秦始皇帝陵博物院与山东大学考古学院合作，在国际期刊《文化遗产杂志》上发表了关于秦兵马俑制作者年龄与性别构成的最新研究成果。该研究通过对遗留在兵马俑表面的指纹推测，秦俑制作者以成年男性为主，但女性和15岁以下未成年人也可能参与了制作、搬运或组装。

该成果发布后引起广泛关注，＃秦始皇兵马俑上发现女性指纹＃甚至一度冲上微博热搜第一。

秦兵马俑上发现的指纹。（秦始皇帝陵博物院供图）

指纹的秘密

事实上，早在2022年，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就公布过一尊陶俑的指纹。

公开报道显示，在2022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陕西省主会场活动现场，秦始皇帝陵博物院首次对外公布了彼时刚刚修复完成的出土于秦陵百戏俑坑的“28号俑”。这尊陶俑，不同于坑中其他较为常见的站姿或坐姿，而是呈现出仰卧的姿态，被称为“仰卧俑”。据介绍，这尊陶俑发掘时残破非常严重，由数十块残片组成，因此其保护修复工作历时9个多月才完成。就是在这次修复过程中，工作人员在其腹部表面彩绘之上发现了一处三连指手指纹的痕迹。随后，专业鉴定机构的指纹学专家对这三枚指纹进行了数据采集和专业分析。经比对，这三枚指纹与青少年指纹特征高度相似，这尊陶俑的工匠应为青少年。

2025年7月，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又公布了一项发现——研究人员通过高精度显微技术，在已修复的40多件兵马俑身上成功提取了100多枚清晰的工匠指纹。初步研究表明，这些指纹以成年男性为主，但也存在少量疑似未成年人的印记。

陶俑的表面为什么会遗留下指纹？因为在制作过程中，工匠的手指会直接按压于未干的陶胎，所以会无意间在头部、铠甲、手臂等部位留下指纹印痕。在这一次秦始皇帝陵博物院与山东大学考古学院合作的研究项目中，研究团队提取了秦始皇帝陵博物院一号坑T23探方23件陶俑上保存的指纹印痕，共获得79枚独立指纹样本，并引入近年提出的指纹贝叶斯混合模型研究方法，从群体层面对指纹的年龄与性别结构进行推测。研究发现这些指纹中，成年男性约占45%，成年女性约占32.7%，15岁以下少年约占22.3%。这是学界首次以量化的生物学证据表明，秦俑生产以成年男性为主，但并非由成年男性单独完成，女性与少年可能也参与了俑体制作、搬运或组装等工序。

工匠的构成

关于兵马俑制作者的人员构成，许卫红在《考古有意思：秦始皇的兵与城》中有详细论述。

她认为，秦始皇陵的修建历时三十余年，征调人次有七十余万，参与陶俑制作的人员应该有三个梯队：“梯队1：工师。即专门从事制陶生产的技术人员，水平高。梯队2：学徒。秦朝各种行业都有对学徒的培养规定，‘新工’由‘工师’负责教授，学业成绩有高有低，学期一般为两年。而且是边学边干不脱产。梯队3：临时工。这些人的身份比较复杂，大致包括隶臣、下吏、城旦、隶妾、更隶妾、小隶臣妾。这之中有轻微犯罪的刑徒如城旦，有官奴如更隶妾。”

许卫红认为，一个“更”字的存在，“隶妾的身份便出现了变化，职业非常不确定”，“她们是由官府提供的劳务派遣人员，本质上属于官府所有，无人身自由，在官府不需要的时候由官府出面租借给私人做劳务输出。就像是一块砖，没有固定的岗位和专业技能，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由于经常变换工种，专业技能差，政府规定这种人的劳动定额只需达到长期工的四分之一即可。”

许卫红是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研究员，秦都咸阳城大遗址项目考古领队，曾参加秦始皇帝陵兵马俑发掘二十余年。在担任一号坑第三次发掘领队期间，她曾用棉签和医用手术刀“剔”出诸多精彩。根据她的论述，我们或许就可以大体明白为什么遗留在兵马俑表面的指纹，有的会来自未成年人和女性：那些指纹的主人，应该就是学徒和诸如“更隶妾”这样的劳工。

无名和有名

指纹，无名的存在。两千多年后，即便我们知道了这些遗留在兵马俑表面的指纹中包含着未成年人和女性，也不可能知道它们究竟属于谁，我们不知道这些指纹主人的姓名，更不知道他们有着怎样的人生。他们只是用指纹告诉这个世界：我曾经来过。

中国的历史文献都是王侯将相的传记，整个兵马俑陪葬坑在秦史中的记载都名不见经传，更何况是陶工。但兵马俑身上留下的名字，还是让两千多年后的人们知道了一些工匠的名字。书中许卫红这样写道：“陶俑上一些隐蔽的地方刻画或戳印有文字、数字和人名，对应了秦代‘物勒工名’的手工业管理制度。产品需要标明制作者，尤其是国家公器，从部长、厂长到工人，三级责任人逐层注明，如果没法刻，就蘸红漆写，袁仲一先生说，前面的字表示陶工的来源地，后面的字是人名，代表了当时制作陶俑的师傅级工长。比如‘咸阳衣’即来自咸阳地区的陶工，名字是‘衣’；前面第一个字是‘宫’的，来自中央官署，是主要烧造砖瓦的‘宫司空’，如‘宫朝’‘宫得’‘宫臧’；还有少部分出身于右司空和将作大匠。‘宫’字类陶工来自央企，好像能独立承担将军俑的制作，不像有瑕疵的陶俑，制作者来源地也比较复杂。”

陶工署名（图片引自《考古有意思：秦始皇的兵与城》）

这些能留下名字的工匠，他们的指纹或许也留了下来，但已经无法一一对应，而那些学徒和女性的名字，或许永远消失在了指纹背后。

制作兵马俑

那么兵马俑究竟是如何制作出来的？

张卫星《地下秦朝》一书中，特别写到了“从实验考古学的理念出发，实际制作并复原了一批兵马俑”的过程，“我们这项工作的思路是，采用秦代的材料、秦代的技术，制作出和兵马俑形状与艺术水准相近的复制品，以揭开其制作之谜。”

张卫星是秦始皇帝陵博物院研究馆员，曾任秦始皇陵考古队队长、考古工作部主任，先后参加过二号兵马俑坑、百戏俑坑的发掘。在《地下秦朝》一书中，张卫星写道，他和同事将制作陶俑的模拟实验，分成了“泥土准备、雕塑、阴干与焙烧、画缋四个主要阶段”，每个阶段又分为若干步骤。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还写到了在制作陶俑过程中发现的一些有意思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制作8000件兵马俑需要多少人力、多长时间？

书中这样写道：“这个问题长期以来很少有人认真思考，通过实际制作我们发现，如果人员调配合理的话，2万-3万人3年足以完成8000件兵马俑的制作。每10人可以组成一个制作团队，其中1人为管理者，带领1个技术熟练的高级工师，辅以2-3个低级工师，再加上5个普通劳工，协作配合流畅的话，每年可以完成10件左右。再加上前期的采泥、炼泥，后期的烧制，坑体建造等工作，3年时间足以完成兵马俑三个坑的建设。如果始皇帝死时兵马俑坑仍未完成的话，那么其开始建造的年代也即始皇三十五年（公元前212年）前后，也就是陵墓开始大规模建设的时间！”

第二个问题是：陶俑的制作有没有模特？

张卫星这样写道：“在考古发掘中，秦俑考古现场接待过大量的艺术家，其中不乏一些雕塑师。他们的经验是，如果没有真人模特的话，陶俑在雕塑的过程中很容易失去真实性，包括身高、体形、衣着、装饰，更不要说那些面部细节和表情了，所以他们认为陶俑制作时一定有模特！可以想象，也许秦始皇下令将一支精锐的秦军开到秦始皇陵工地，让他们直接作为工匠们的模特。这些工匠在上级官员的要求下，各自发挥技艺，这才为他们留下了这永久的形象。”

新黄河记者：钱欢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