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媒体人:无论谁上台,以色列大选不会改变什么
【文/ 阿卢夫·本恩(Aluf Benn)】
当10月27日以色列人前往投票站时,世界上大多数人将为该国长期执政的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的败选而暗暗叫好。
在他近二十年的统治下,以色列变得日益好斗:放弃了支持“两国方案”的一切伪装;开始在约旦河西岸建造数百个新的犹太人定居点;并在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越境袭击后,夷平了加沙地带,占领了黎巴嫩和叙利亚的部分地区,还对其宿敌伊朗发动了战争。
与此同时,以色列的民主制度遭内塔尼亚胡及其盟友的无休止攻击——他们提出的法律将大大削弱以色列法院的权力,等等。如果他能史无前例地第七次连任,许多人担心这个国家将永久转变为一个流氓式的神权行为体。
因此,在许多选民看来,这次选举标志着以色列国内政策的关键转折点。内塔尼亚胡的主要政治对手、前以色列国防军总参谋长加迪·埃森科特(Gadi Eisenkot)持有更自由的世界观。他支持独立的司法体系、自由的新闻界和职业化的公务员队伍。如果他获胜,他很可能会试图扭转内塔尼亚胡削弱这些机构独立性的努力。
但埃森科特的胜利不太可能改变以色列的外交政策或对待巴勒斯坦人的方式。以色列几乎所有犹太政党——包括埃森科特所在的政党——都反对巴勒斯坦建国,不只是内塔尼亚胡的利库德集团。它们都认为,以色列对加沙的残酷战争在道义上是正当的、在实践上是必要的。而且几乎所有政党都认为,以色列袭击伊朗、并在黎巴嫩和叙利亚建立被其政府和军方称为“安全区”的占领领土,是正确的。
事实上,埃森科特和内塔尼亚胡在安全事务上唯一真正的分歧,不过是后者在每一场冲突中是否做出了正确的战术决策——比如,内塔尼亚胡曾拒绝一份能更早释放以色列人质的加沙停火协议。
这并不是说埃森科特将走完全相同的路线。对于约旦河西岸定居者针对无助巴勒斯坦人的一连串袭击——其目的是把他们赶出自己的土地,埃森科特和内塔尼亚胡存在重大分歧。
内塔尼亚胡受制于其极右翼盟友,对此问题不屑一顾;而他的竞争对手则称其行为是“犹太恐怖主义”。即使埃森科特对巴勒斯坦受害者几乎没有同情,他也意识到,约旦河西岸正处于血腥爆发的边缘,而以色列鲁莽的政策正使其面临更大的国际谴责风险。
但总体而言,无论选举结果如何,以色列将继续压迫巴勒斯坦人、打击其敌人。因此,随着该国失望的伙伴开始切断援助、甚至可能实施制裁,以色列将面临外交和经济代价。

大选前夕,在以色列北部城市海法的马路边,竖立着多块竞选广告牌,上面印有正直党主席埃森科特、利库德集团主席兼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以及反对派领导人的形象。 莎伦·莱贝尔/Flash90
虚有其表
以色列本次选举涉及许多议题。例如,政客们就是否应免除极端正统派犹太人的兵役、内塔尼亚胡的腐败指控、以及政府应对犹太恐怖主义采取什么行动(如果有的话)等问题展开辩论。
但总的来说,这场竞争聚焦于:谁该为未能阻止哈马斯10月7日袭击负责——那次袭击造成1200名以色列人死亡、251人被劫持为人质。
反对派认为内塔尼亚胡应为该国史上最严重的安全失败负责,指出他用卡塔尔的钱养肥了哈马斯,无视关于哈马斯阴谋的情报警告,随后又阻止对事件进行独立调查。在加沙战斗中失去一个儿子和两个侄子的埃森科特,对此事的批评尤其不留情面,反复抨击内塔尼亚胡拒绝对这场灾难承担任何责任。
而内塔尼亚胡及其支持者对此类指责不屑一顾,反而把10月7日袭击归咎于军方和安全机构,还宣扬阴谋论,声称存在内塔尼亚胡的亲信和支持者所说的“内部叛国”——即以色列内部有人帮助促成了哈马斯的短暂入侵。
尽管存在甩锅游戏,双方对这场悲剧的主要教训却看法一致:以色列被顽固无情的敌人包围,巴勒斯坦人永远不可信任。这种态度部分是对阿拉伯人的赤裸裸种族主义的直接表达——这在10月7日袭击之后的以色列犹太社会中愈发显眼。
但这也是一种选举策略。如果民调准确的话,埃森科特需要以色列国内的两个阿拉伯政党——哪怕是默许——的支持才能组阁。因此,内塔尼亚胡正试图争取那些尽管个人厌恶他、但无法接受由一个靠巴勒斯坦人撑腰的政府执政的选民。
这一策略不太可能打动自由派的以色列人,他们把这次选举视为从独裁滑落中拯救祖国的最后机会。许多居住在国外的以色列人——包括因内塔尼亚胡的领导而离开这个国家的移民——打算回国投票给他的替代者。
但这些在选举日的归国者和志同道合的自由派选民聚集起来,是为了在一个日益宗教化和民族化的国家里保护并维系他们的生活方式。而且,即便是许多反内塔尼亚胡的选民,也不愿与阿拉伯政党合作来推翻现任政府。很少有人会费心去思考“两国方案”,他们把这个想法视为上世纪90年代过度乐观时代的遗物。这一选民群体当前的领袖——埃森科特,已宣布他个人反对巴勒斯坦国,以色列其他中间派和保守派反对派人物亦然。
只有以色列唯一左翼犹太政党“民主党”领导人亚伊尔·戈兰(Yair Golan)支持他所谓的“与巴勒斯坦人分离”并重返外交谈判——即便他也没有拿出如何实现这一目标的方案。

资料图:亚伊尔·戈兰视频截图
某种意义上,拒绝“两国方案”对以色列来说并不新鲜。关于巴勒斯坦建国的最后一轮详细谈判发生在2001年初。在第二次巴勒斯坦大起义(second intifada,或称阿克萨起义)和哈马斯2007年接管加沙后,大多数犹太人转而反对这一想法。内塔尼亚胡整个政治生涯都在抨击巴勒斯坦主权。(他在2009年对这一国家名义上短暂支持,并附加重重条件,被广泛认为缺乏诚意。)而2023年10月7日之后,反对这一观念的立场变得更加坚决。袭击发生前,一些主要犹太政党还会在口头上对“与巴勒斯坦人和平”的概念敷衍一番,其政客也会试探性地表达对某种解决方案持开放态度。如今,他们不是断然拒绝,就是干脆对这个议题不予理会。
以色列官员也变得激进得多。这个国家多年前或许已经背弃巴勒斯坦独立,但在过去二十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它避免全面战争,维持着低成本的现状。这种克制——即便被与哈马斯的周期性交火打断——曾让内塔尼亚胡深受以色列主流群体的喜爱,因为他们可以假装冲突已成过去,几乎忘掉巴勒斯坦人。
然而,当哈马斯越境之后,这种态度改变了。此后,以色列采取了当前的摧毁与占领政策——内塔尼亚胡的竞选活动正对此大肆吹嘘,因为他知道轰炸伊朗、入侵加沙、黎巴嫩和叙利亚在民众中极受欢迎。内塔尼亚胡的主要竞选对手们都对这些战术表示认可——批评他只是未能兑现“彻底胜利”的诺言而已。
内塔尼亚胡则反指埃森科特在战争内阁任职期间对哈马斯手软。埃森科特随后表示,他当时投票赞成的入侵方案比总理最终执行的还要激进。埃森科特后来承诺,如果当选,将“在18个月内终结哈马斯对加沙的统治”。这句话未必像内塔尼亚胡的立场那样鹰派,因为它暗示愿意考虑以外交手段让该组织下台。
埃森科特还强烈批评内塔尼亚胡推翻伊朗政权的竞选承诺。相反,他主张把浓缩铀运出伊朗,并把其核计划置于核查机制之下。“你无法从空中推翻一个政府;那是幻觉”,他说。但他仍支持轰炸伊朗以削弱其军事和核计划,即便他不同意最终的目标。
管理愤怒
当然,世界其他国家并不认同以色列的看法。在加沙被摧毁后,民调显示以色列的国际支持率跌至新低。全世界的政客都指称以色列犯有严重侵犯人权的行为,很多人声称以色列实施了种族灭绝。甚至以色列的一些朋友也警告称,这个国家做得太过火了。例如,2025年7月,美国参议院少数党领袖查克·舒默宣称,尽管以色列“有权自卫并终结哈马斯的残暴统治”,但“来自加沙的报道和画面——毁灭性的饥饿、苦难和死亡水平——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外部国家还对以色列在约旦河西岸的定居点扩张格外愤怒——这无法被当作对10月7日哈马斯袭击的反应来辩护。结果,制裁已经抵达以色列海岸。9月8日,英国外交大臣埃德·米利班德宣布,以色列对约旦河西岸的占领是非法的,并宣布对定居点及参与其融资和建设的公司实施制裁制度。鉴于伦敦是重要的金融中心,为大型定居点项目提供资金的以色列银行如今陷入了麻烦。
在大西洋彼岸,以色列仍拥有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支持,他已背书内塔尼亚胡的连任竞选。但民主党的大多数政客、甚至包括许多共和党人,现在希望停止或限制对以色列国防军的援助和技术转让,理由是美国的弹药被用于摧毁加沙。一些知名的民主党官员也希望制裁以色列。如果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拿下国会至少一院,美国可能会停止给以色列开空白支票。
以色列人通常把这种日益增长的国际愤怒归因于反犹主义,而不是对巴勒斯坦人权利、中东稳定或军事资源合理分配的真诚关切。但他们意识到自己日益加深的孤立,并担心选举结束后可能遭遇前以色列总理埃胡德·巴拉克所说的“外交海啸”。这一判断为主流媒体广泛接受,内塔尼亚胡也持此论——他声称只有他、凭借他出色的英语能力,才能阻止这种攻势,就像他曾设法让拜登政府从未对加沙战争施加真正的后果那样。
以色列右翼多年来一直论证(而且有一定道理),以色列可以在继续占领、剥夺巴勒斯坦人公民权利的同时,用公共外交和游说操纵国际社会。相比之下,埃森科特将尝试通过坦率说明自己国家愿意接受什么、然后诚实地谈判,来赢回世界——这两件事内塔尼亚胡很少能做到。
埃森科特的做法可能会赢得更多国际伙伴,至少暂时如此,正如另外两位前军方首脑巴拉克和伊扎克·拉宾推翻利库德政府时那样。内塔尼亚胡用一连串谎言烧毁了太多桥梁,埃森科特很可能仅仅靠相对的诚实就能赢得一段国际宽限期。而且埃森科特确实可能为取悦以色列伙伴而做出改变,比如放缓定居点建设。他反对有争议的E1定居点项目,该项目旨在将未来的巴勒斯坦国切成两半,并且他已承诺打击犹太恐怖主义。
但最终,埃森科特会让那些期待彻底逆转内塔尼亚胡外交和巴勒斯坦政策的海外以色列支持者失望。而且,即便他以某种方式改变了自己对巴勒斯坦建国问题的看法——虽然他坚称自己从未支持过——他的行动自由也将受到其执政联盟的严格限制。
埃森科特的权力集团依赖两个右翼政党,其领导人都强烈反对“两国方案”、不信任巴勒斯坦人。其中一人阿维格多·利伯曼(Avigdor Lieberman)甚至想解散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让约旦来统治居住在约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人(安曼几十年前就拒绝了这一想法)。如果埃森科特表示对巴勒斯坦国持开放态度,他们会推翻他的政府。

2025年7月7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和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在白宫晚宴前交谈。白宫网站
万变不离其宗
民调显示,10月27日的选举将异常胶着。事实上,如果民调准确,埃森科特和内塔尼亚胡都无法赢得绝对多数。因此,以色列很可能经历一段讨价还价时期,两位政客都将设法策反对方的政治伙伴。内塔尼亚胡甚至可能试图拉拢埃森科特本人组成某种联合政府,承诺搁置司法改革或其他文化战争议题作为交换。(埃森科特坚决地拒绝了在内塔尼亚胡麾下任职的想法,即便是轮值总理,但出尔反尔一直是以色列联合组阁政治的标配。)
或者,谈判可能失败,以色列几乎会立即重新举行选举。以色列选举未能产生持久政府并非头一遭:2019年至2022年间,以色列举行了五次大选,之后其政治领袖们才组建了一个执政超过12个月的联盟。
但无论结果是内塔尼亚胡的看守政府、内塔尼亚胡的多数政府、联合政府,还是由阿拉伯政党支持的少数派埃森科特内阁,甚至埃森科特的多数政府,以色列的下一位总理都将继续占领邻国的部分领土、残酷对待巴勒斯坦人。因此,新总理将不得不应对以色列与世界其他地区日益加深的孤立。
新政府最终可能会在本地武器生产上投入更多,以取代由美国资助的武器系统,并努力规避对军用和两用物品的出口管制——就像今天受制裁的伊朗和俄罗斯那样,也像以色列建国初期那样。
以色列可能面临其终极恐惧——失去美国在联合国安理会的否决权,而自1967年以来,正是这一否决权保护其占领免遭国际谴责,即便是在吉米·卡特和奥巴马这样持批评态度的民主党总统任内也是如此。
这也许不是以色列人真正想要的结果。但如果不彻底改变他们思考问题的方式,这就是他们正疾速冲向的结局。然而,如果内塔尼亚胡及其伙伴继续掌权,这种可能性将格外显著。在那种情况下,更自由的以色列人将不会坐等世界如何惩罚他们的国家,而是会逃往更安静的地方去追求自己的生活方式。
(原文刊载于《外交事务》网站,原标题为:《以色列大选不会改变什么:新安全共识的约束与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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