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渠活水 千年仍淙淙——探访甘肃讨赖河绿洲灌溉系统跻身世界遗产的足迹

一渠活水 千年仍淙淙——探访甘肃讨赖河绿洲灌溉系统跻身世界遗产的足迹

甘肃讨赖河绿洲灌溉系统。讨赖河流域水资源利用中心 供图

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马国顺

从酒泉市区驾车向南约半小时,便抵达肃州区距祁连山脉最近的西洞镇。不少当地年轻人未必知晓,镇南7公里的祁连山腹地深藏着明代洪水河西洞子渠古遗址,“西洞”之名正源于这处横跨六百年的水利遗存。

明清时期开凿的洪水河洞子渠遗址。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马国顺 摄

沿途祁连雪峰在晴空下清晰舒展,连片田地尚留成熟的金黄,渠水顺着衬砌沟渠蜿蜒流淌。很少有人留意,脚下这片沃野曾是寸草难生的戈壁高台。正是一代代先民凿洞引水、开渠垦田,才让荒滩化作良田、边陲聚起人烟。2026年10月14日,在法国马赛召开的国际灌排委员会第77届国际执行理事会上,甘肃讨赖河绿洲灌溉系统入选第十三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成为甘肃省首个获此殊荣的灌溉工程,中国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总数也由此增至46项。

从崖壁凿洞的工程奇迹到传承数百年的分水智慧,这条源自祁连山的河流,承载着干旱区两千年治水文明,至今仍是滋养绿洲的生命脉络。

讨赖河第一大支流洪水河峡谷崖壁上的水平导洞整齐排列。

崖壁凿河 戈壁深处的治水智慧

站在洪水河峡谷谷底抬头望去,数十米高的砾石崖壁上,一排排水平导洞口横向排布,齐整如笙箫管孔。汛期洪水暴涨时,低位导洞会倾泻出飞瀑,形成当地闻名的“千龙吐水”奇观。

隐藏在崖壁中,将这些“笙孔”在山体内部串联贯通的,便是讨赖河绿洲灌溉系统最具辨识度的核心遗产——明清洪水河洞子渠。

“河西走廊的水利从来不是锦上添花,是生死线。”兰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副院长张景平是本次申遗学术团队首席专家。他说,在多年平均降水量仅83.6毫米、蒸发量却高达2149毫米的干旱区,有水便是绿洲,无水便是戈壁,水利工程直接决定着一方土地的存续。

洪水河是讨赖河第一大支流,河道深切祁连山北麓洪积台地,河床与两岸高台最大高差近200米。古代无提水机具,台地黄土肥沃却无法灌溉。明洪武年间,肃州千户曹赟带领军民开创“水平导洞、多头掘进”工法,在悬崖间凿出绵延三十余里的隧洞体系,硬生生将河水引上高台。

洞子渠遗迹。

清乾隆二年《重修肃州新志》收录的《创凿肃州坝庄口东渠记》记载了施工场景:“凿者钻穴施技,灯火相望,高等于身,广可攘臂,冬温暑凉,食息不离其处。”更令人惊叹的是暗挖精度:“以暗工摸索,而及其穿通,莫不吻合”。

“这是世界河川引水工程中密集运用长大隧洞的罕见实例。”张景平解释,很多人将其与新疆坎儿井混淆,但二者本质不同:坎儿井引地下水,流量小、维护难度低;洞子渠直接引河川地表径流,常年抵御洪水冲刷、泥沙淤积,工程难度与技术含量高得多。更难得的是,它破解了黄土地层长隧洞稳定支护的千年难题,把都江堰的治水理念与北方埽工技术完美融合,是干旱区水利工程的巅峰之作。

这些水平导洞设计精巧,兼具施工出渣、人员栖身、汛期溢洪三重功能,实用性与景观性兼具。

水平导洞实现一洞三用。

事实上,讨赖河流域的治水史远早于洞子渠。西汉设酒泉郡时即屯田开渠,《史记·河渠书》将其列为北方灌溉发达区域代表;唐代王方翼扩建渠网、修筑水磨,灌区持续繁荣;明清时期,洪水河洞子渠、讨赖河干流渠系、临水河-清水河渠系三大体系逐步成型,撑起整片绿洲的灌溉格局。

申遗历时五年,背后是十余年的学术积淀。十几年前,张景平团队便在清华大学王忠静教授指导下开展河西水利史研究,梳理历代方志档案、踏勘每一处渠首隧洞,系统打捞藏在流水里的治水智慧。2021年起,兰州大学与甘肃省水利厅讨赖河流域水资源利用中心合作,将学术成果转化为申遗技术支撑,完成核心物项普查、价值论证、文本编制等工作。

“甘肃的水利遗产长期养在深闺人未识,却实实在在支撑了这片土地几千年的安定繁荣。”张景平说,申遗成功不只是多了一块世界级招牌,更向世界证明:中国西北干旱区的治水智慧千百年前便已走在世界前列,是人类灌溉文明史上不可或缺的重要篇章。

滔滔讨赖河流经北灌区分水闸。

以水兴边 一渠活水撑起绿洲千年生息

在西洞镇新东村,村民刘设帮家的20多亩地里,玉米、小麦轮作种植,年年稳产丰收。

“我们村最南边叫‘新地’——新的土地。”他指着渠水说,“听老一辈讲,没有洞子渠的时候这一片都是戈壁滩,先人把水引上来,才有了地,才有我们祖祖辈辈在这里安家。”

“新地”二字,道尽了水利对这片土地的根本意义——有水,才有新的家园;有渠,才有新的生机。

讨赖河蒙古语意为“如野兔般跳跃奔腾的河流”,干流全长373公里,发源于祁连山海拔3937米的高山草甸,一路奔流润泽出约2000平方公里的大型绿洲。它是这片区域内唯一的地表水水源,从农业灌溉到工业生产,从城市供水到生态维系,全靠这一河活水支撑,被当地人称作“母亲河”。

尚在使用的明清时期讨赖河北干渠取水口。

在古代,这条河的分量更重——它直接关系着河西边防的稳固。

沿讨赖河北干渠向北,肃州区果园镇的戈壁上,一段明代夯土长城与怀茂干渠一支渠并肩延伸,城墙在外、渠水在内,绵延数公里,是“城水共生”格局最鲜活的实物见证。

“很多人以为长城是隔绝的界墙,在讨赖河畔,长城是守护水源的屏障。”张景平说,明代修筑长城特意迁就水系走向,不惜增加工程量,也要将整片灌区与核心水源纳入防线保护范围,形成“以城护水、以水养地、以地聚民”的治理逻辑。

明代中期,嘉峪关外“关西七卫”部族为躲避战乱内迁归附,明廷将其安置在长城内侧灌区周边,延伸渠系、供给水源,引导游牧族群转向定居农耕。戍边将士、中原移民、内迁部族依渠而居、共耕共守,金戈铁马的边塞渐渐化作烟火家园,多民族生产方式在此兼容、文化习俗在此交融,一渠活水成为凝聚人心、稳固边疆的纽带。

位于长城内侧的讨赖河土渠遗迹。

“讨赖河水利遗产,是中国实现西北边疆有效治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历史见证。”张景平说,水利从来不只是工程,更是治理方略,是边疆安定、民族融合的物质根基。

斗转星移,古渠的使命从未中断。六百多年间,洪水河洞子渠历经三次大规模改建,却始终沿用古人勘定的引水线路:清雍正年间优化隧洞布局、应用倒虹吸技术跨越深沟;上世纪50年代进行加固衬砌;1964至1976年裁弯取直、统一断面,建成现代化隧洞。

如今,洪水河东干渠3.3公里隧洞灌溉农田17.9万亩;西干渠全长21.8公里,其中隧洞7.3公里,不仅灌溉3.1万亩耕地,还是酒泉市区自来水第二水源,古人凿出的水路,至今仍淙淙流入寻常百姓家。

整个讨赖河绿洲灌溉系统承担着94.78万亩耕地的灌溉任务,是河西走廊重要的粮食产区。干流渠首设计引水流量达每秒40立方米,南北干渠全部实现混凝土衬砌与分水节点自动化,干支渠密如蛛网,滋养着连片良田。

讨赖河中游灌区。讨赖河流域水资源利用中心 供图

比工程更长寿的,是分水的智慧。

在讨赖河流域,传承数百年的“均水制”至今仍在运行,被誉为干旱区水权管理的“活化石”。这套“定时不定量”的时间水权制度,划定上下游固定取水时段,几百年来雷打不动。

“很多地方按水量分水,讨赖河按时间分,这是古人在无调蓄工程条件下,想出的最公平、最可行的办法。”清华大学教授王忠静解释,干旱区河流水量波动大,精准按水量分配难度极高;按时间分水规则简单透明,能最大限度减少争水纠纷。

随着河西其他河流的均水制陆续退出历史舞台,讨赖河成为全国唯一全流域保留该制度的河流。“它不是最先进的,但在现有条件下,是最公平、最能维系一方稳定的。”王忠静说,一套规矩沿用几百年,本身就是治水智慧的最好证明。

“我们常说讨赖河是母亲河,不是一句空话。”甘肃省水利厅讨赖河流域水资源利用中心主任康德奎说,酒泉的农业、嘉峪关的工业与城市、金塔的绿洲,都靠这一条河滋养。从古代戍边屯田到今天的经济社会发展,水始终是根基,讨赖河的每一滴水,都连着民生、连着发展、连着安稳。

经现代改造的讨赖河供水渠系。

传承赋新 活态遗产续写生态发展文明

讨赖河流至嘉峪关段,换了一副模样。河道两岸绿植成荫、湿地连片,滨水步道蜿蜒延伸,成为市民休闲的城市公共空间

这正是讨赖河当代价值的另一面:它不仅是灌溉的水渠、生产的命脉,更是河西走廊中部的生态骨架。

明长城遗存附近的酒泉花泉湖国家湿地公园水草丰茂、水鸟栖息,水源补给正来自讨赖河水系的下渗与尾水。从祁连山出山口到下游绿洲,从河道渠系到湿地林带,讨赖河水系串联起完整的生态链条,维系着2000平方公里绿洲的生态平衡。

在戈壁包围的干旱区,这道生态屏障尤为珍贵,它阻挡风沙侵袭、涵养绿洲小气候,守护着沿线数十万群众的生存环境。

当地也越来越看重这条河的生态价值。近年来,嘉峪关市持续推进讨赖河生态综合治理,修复河道湿地、建设滨水景观;酒泉市加强沿岸湿地保护,推进灌区节水改造,把传统灌区打造成节水高效、生态友好的现代化灌区。古老的水利工程,正从单一的灌溉功能,向着生产、生态、生活多元功能转型。

洪水河下切崖壁上的“千龙吐水”景观。

但讨赖河也有延续千年的“遗憾”。

站在讨赖河渠首枢纽的观景台上,康德奎指着上游方向说:“从渠首到祁连山出山口,220公里的河道上没有一座调蓄水库,这个渠首只能分水,存不住水。”

正因没有调蓄工程,流域只能沿用传统分水制度,来水多时用不完、枯水期又不够用,无法按需配水、精准调度,难以完全落实现代治水要求。“这套老制度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是当前条件下最公平的选择,但不是最科学的选择。”他坦言。

改变正在谋划之中。目前当地正全力推进讨赖峡水库前期工作,计划在讨赖河上游修建控制性调蓄水库。一旦建成,上游220公里无调蓄工程的历史将彻底终结。

至今仍在使用的洪水河洞子渠西干渠出水口。

“有了水库,就能把丰水期的水存起来,枯水期放出去,按计划、按需求均衡配水。”康德奎表示,届时水资源调度将更加科学,农业灌溉、工业与城市供水、生态补水都将更有保障。与此同时,沿用数百年的均水制也将逐步向“总量控制、定额管理”的现代水量水权转型。在专家看来,这不是对传统的否定,而是对治水智慧的传承升级。

申遗成功,也为这条河的未来打开了更多可能。2026年4月,讨赖河流域水利遗产展示基地建成开放,通过三维激光扫描复原、AR互动、实物展陈等方式,系统展现流域两千多年的治水历史,开放以来已接待参观者与研学学生3000余人次,成为水文化科普的新阵地。“申遗不是终点,是保护传承的新起点。”康德奎说。

从西汉屯田的第一锹土,到明代崖壁的第一锤凿;从沿用数百年的分水规矩,到正在谋划的水库蓝图;从支撑边防稳固的战略工程,到滋养绿洲、守护生态的生命之河——讨赖河的故事,从来不是静止的文物,而是流动的历史,是活态的传承。

水利遗产展示基地直观展示的洞子渠和崖壁凿河(右侧)输水方式。

晨光里,祁连山镀着一层金边,渠水顺着西洞镇的田埂缓缓流淌,映着天光,也映着两岸的烟火。六百多年前,工匠们在黑暗的隧洞里摸索前行,凿出了生机盎然的新土地;今天,新一代治水者接过接力棒,正让这条千年古渠,在新时代奔涌出更壮阔的生命力。

记者手记:一渠活水鉴古今

马国顺

站在洪水河峡谷的崖壁下,指尖触过被流水打磨得温润的隧洞边缘,六百多年前工匠凿下的痕迹仍清晰可辨。脚边不远处,经过现代化衬砌的渠道里,祁连雪水奔涌向前,流向西洞镇的千顷良田,流向酒泉、嘉峪关的千家万户。

这一刻,历史与现实在一渠流水里相逢。

在众多世界遗产中,讨赖河绿洲灌溉系统最动人的特质,在于它的“活”。它不是陈列在博物馆里的静态文物,不是被圈封隔绝的历史遗迹,而是从西汉奔流至今、始终滋养着一方土地的生命脉络。从明代凿崖开渠的工程创举,到清代沿用至今的均水制度,再到当代的灌区改造、生态治理,这条河从未停下脚步,始终在时代的需求里迭代生长。千百年间,工程技术在变、管理方式在变,但因势利导的治水智慧、以水安民的治理初心,从未改变。

读懂讨赖河,不能只看一处渠、一道坝,要读懂干旱区文明的生存逻辑。在年蒸发量是降水量二十多倍的河西走廊,水从来不是普通的自然资源,而是关乎疆域稳固、族群存续、文明进退的命脉根基。

古人以隧洞引水拓展农耕边界,以长城护水稳固边疆治理,以时间水权维系用水公平,用最朴素的智慧破解了最严峻的生存命题。这套根植于西北大地的治水实践,是中国治水文明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更是人类适应干旱环境的珍贵样本。

治水之道,亦是治世之道。从古代“以水养地、以地聚民、以民安边”的治理方略,到今天统筹供水保障、产业发展、生态保护的系统治理,背后都是以人为本、兼顾公平与发展的治理逻辑。

今天我们为讨赖河申遗,不只是为一项古代工程正名,更是为了打捞藏在流水里的治理智慧,让千年经验为当代治水提供镜鉴。它印证着一个朴素的道理:水利兴则边疆稳,水利兴则民生安,水利兴则文明盛。

申遗不是终点,而是一次重新出发。持续推进的生态治理,让一河碧水兼具生产、生活、生态多重价值,是让古老根脉接上时代土壤,奔涌出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河渠万里,治水不息。一渠活水跨越千年,始终映照着中国人顺应自然、永续发展的不懈追求。这份流淌在河西大地上的遗产,不仅属于过去,更属于未来。它提醒着我们,在落实新时期治水思路、保障国家水安全的今天,扎根大地的实践智慧永远不会过时,接续传承的治水精神永远值得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