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美国，刚下飞机，学校倒闭了

作者 | 任早羽 编辑 | 吴擎

刚交了学费，只上了两天学，人刚落地美国，学校通知：倒闭了。

10月13日，演员金晨在直播时说起自己赴美就读语言学校的经历。就读于同一所语言学校的艺人孟佳，也没“逃过”这轮意料之外的暴击：正准备出门上课，便收到了学校倒闭的邮件。

这两位中国艺人就读的，是一所建校史仅有35年的语言学校。因为财务危机，学校的教学无以为继，最后倒闭。

但其实在美国，拥有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历史的私立大学，也未必能够撑过去。

时间倒回今年4月，在美国马萨诸塞州汉普郡学院（Hampshire College）留学的张晗，在一天早晨突然发现可能没学上了，“接到学校的email是4月14日，此前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张晗告诉南风窗。

2026年10月，汉普郡学院已宣布‌将在2026年秋季学期结束后永久关闭‌

再把时间往回倒3个月。今年1月，就读于美国加州艺术学院（California College of the Arts，CCA）的陈旭一觉醒来，也发现学校官宣倒闭了。在此之前，还在过寒假的他，也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要知道的是，这两所学校在全球都享有声誉。

前者的汉普郡学院创立于1965年，以打破专业边界，抛弃GPA分数制的实验性教育闻名，是麻省五校联盟成员之一，校友里不乏普利策奖、艾美奖、奥斯卡奖、格莱美奖、麦克阿瑟奖得主。

而位于旧金山湾区的加州艺术学院创拥有119年历史，在2025–2026 年U.S. News 全美最佳艺术学院排名中，CCA排名全美第五，校友遍布苹果、谷歌等湾区大厂，也是全美一众艺术院校中，投资回报率最高（2024年Payscale排名）的一所艺术强校。

旧金山湾区的加州艺术学院

两所实力强劲的学校，也难逃倒闭厄运。但倒闭风波所涉及的范围，比我们想象中更大。

和学生的感觉不同，在纽约州私立大学任职的华人张艺，早察觉到不对劲。她观察到，在过去三年时间里，纽约州每年都有3到5所大学倒闭，百年名校韦尔斯学院（Wells College）和卡泽诺维亚学院（Cazenovia College）赫然在列，而自己工作过的大学，也在生死线上挣扎。

The Hechinger Report的调查数据显示，从2008年到2023年间，美国有近300所提供副学士及以上学位的院校关闭，而Inside Higher Ed追踪统计显示，2024年和2025年美国分别有至少16所非营利性院校宣布关闭。

而Huron Consulting Group在2026年预测到，未来十年，全美1700所仍在运营的私立非营利高等教育机构中，有高达442所会面临倒闭或合并的风险。也就是说，未来十年，超过四分之一的美国私立大学可能消失。

美国大学倒闭潮，正在路上。

倒 闭

今年一月，在加州艺术学院读大一的中国留学生陈旭醒来，在中国的社交平台得知了学校倒闭的消息，“当时还以为是营销号炒作，后面发现，学校的群已经炸了”。而后陈旭才打开学校发布的官方邮件，上面赫然写着，“学校破产，将在2027年关闭”。

对陈旭来说，学校倒闭这件事，既不可思议又十分突然。

因为在学生视角里，学校一直是在往好方向发展的。在过去一年的时间里，加州艺术学院不仅在US.news中的排名中有所上升，2025年还刚接收了黄仁勋的一笔投资，得到了新的校友赞助，修了新楼。

在邮件里，学校只是说了“破产”，没有给出具体的倒闭原因。可是倒闭之后怎么办呢？这是学生们最想知道的问题。

学生收到的邮件

“学校告诉我们，如果能在期间（2027年关闭前）完成学业的话，还是可以正常毕业。但因为我们是大一，其实就算抓紧修学分也来不及了”。更高年级的学生，可以选择抓紧时间修完学分，正常毕业，但留给陈旭等低年级学生的选择，其实只有转学。

针对转学，加州艺术学院也给了两种方案。

一种是学生继续读到2027年，结束后学校会根据学业表现与能力，给学生对接新的学校。但这个选项的风险在于，学生无法把握自己会被对接到哪种层次的学校，“而且这期间还是一段比较长的时间，我们无法保证是否还会有另外的变动”。

考虑到风险，陈旭选择直接转学，这个流程与重新申请学校类似。但“相比于正常申请，转学会容易点。我们可以沿用之前申请时的作品集，新学校在了解到我们在加州艺术学院的经历后，也会把条件放宽松一些。美国这边大学之间是会帮忙接纳学生的”。

加州艺术学院豪斯校长在官网发布公告，CCA将由美国顶级名校范德堡大学正式接手

他观察到，周围也有学长反而因为学校倒闭的经历，申请上了更好的学校。对于家里仍有财力支持重新申请与转学的学生来说，学校倒闭这件事也算是祸福相依。

但不可否认，学校倒闭这件事还是给陈旭留下了“阴影”。再次择校时，除了考虑学校的专业排名之外，他开始关注学校的经济能力和抗风险能力，不想重蹈覆辙。

同样是转学，对本该在汉普郡学院修完大三课程的张晗来说，整个过程就更曲折了。她仍清楚地记得，宣布倒闭的4月14日，是周二。“学校宣布倒闭是在周二上午，当天和周三上课的时候，学生和老师都弥漫着一种‘下沉气流’和焦虑”，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张晗与同学们接收到了这个事实。

但张晗没有太多的时间，因为4月14日的时间点意味着，大多数学校已经过了申请截止的时间。“当时，包括五校联盟剩余四校在内的8个学校是‘转学安置协议校’，但是除了MCLA一所学校之外，申请截止日期都是5月1日”。

汉普郡学院宣布倒闭

如今回想起来，她仍觉得当时转学的情况很混乱。因为两个星期的时间，学生们不仅要准备期末，还要准备申请其他学校。而转学并非保录取，“所以陷入了‘可能没学上，要面临学业中断’的危机感中”。

而另外一重焦虑在于，学生们担忧，最终不得不转入更差或更不匹配的学校。

有一位中国同学曾告诉张晗，哈佛在他心里，都比不上汉普郡学院；而周围也有大一的学妹，在这个过程中，被五校联盟中剩余4所大学全部拒绝。

突如其来的倒闭给学生们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当时学校里有人涂鸦‘Hampshire will live forever’”，张晗告诉南风窗。

冬 天

和突受打击的学生们不同，作为大学员工，长居纽约州的张艺早以切身感受到了寒意。在教职工乃至学校的视角里，倒闭并非一朝之事，且危机不止潜伏在一两所私立大学中，它所覆盖的范围，比想象中更大。

2025年年底之前，张艺在纽约州的一所小型私立大学工作。自疫情之后，学校一直在倒闭边缘徘徊。

学校的挣扎，对于员工而言是显而易见的。过去几年，学校教职部门的工会一直在和学校谈判，希望通过“降薪10%”的方式，帮助学校减少赤字，换取学校不裁员的政策。“但也没用，最后还是要劝退一些人”。

与此同时，学校自疫情后就再没有给员工涨过薪，“除非是州规定的最低工资标准改了。”

《The Unmaking of A College》剧照

但此时的美国，因为地缘政治以及油价飙升等情况，面临较重的通货膨胀。根据美国劳工统计局年度平均消费者价格指数计算，2025年美国整体物价水平较2020年已累计上涨约24%。在张艺看来，在物价飞涨的情况下，学校不涨薪也就相当于降薪，也因此，“跳槽的人很多，新人来了也干不长久，干不到一年就走的也不少”。

在这所小型私立大学经历了“裁员潮”之后，2026年，张艺来到另一所大型私立大学工作，但可怕的是，这所新学校也难逃类似的挣扎窘境。

过去五年，哪怕学校员工的薪资以2.5%的低速慢慢增长着，在同时段州立大学员工翻倍的薪资面前，难免有些相形见绌。到了2026年5月，学校又发出了一封邮件，称正面临着严峻的形势，正在尽全力进行招生工作。

《The Unmaking of A College》剧照

历经了这两所学校的财政危机后，张艺总结道，“其实规模大的私立学校一样有困难，只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不尽如人意的薪资，员工的高流动性，与发出的“警告”邮件，都预警着学校承担着极大的生存压力。危机早就潜伏在学校的财务报表里，稍有不慎，便会走到倒闭的结局。

美国会计师事务所RubinBrown在8月发布的一项高校财务分析显示，全美1947所公立及非营利大学中，共有229所连续第三年亏损（2023财年到2025财年），2025财年有30%的学校出现赤字。

美国田纳西大学诺克斯维尔分校教育领导力与政策研究系主任Robert Kelchen的一项研究也显示，2024财年美国有31%的私立非营利大学亏损，17%的公立大学亏损。

《福布斯》美国大学财务健康等级

赤字与亏损不仅仅是纸面上的数字，还会带来一系列严峻的财政、教学甚至安保等问题。为保证“不倒闭”，能够持续运营，即使是更知名、规模更大的大学，也需要“自救”。2025年7月到11月，南加州大学裁撤了超过900名员工；在特朗普政府冻结7.9亿美元联邦资金的背景下，西北大学也在7月宣布裁减425个岗位。

如果“自救”不成功呢？纽约州的卡泽诺维亚学院（Cazenovia College）或许是前车之鉴。这所已经运营了199年的小型私立学校，最终在财务压力之下，不得不在2022年宣布倒闭。

当亏损、倒闭成为一种“常态”后，社交平台上越来越多人发言，或许大学的冬天真的来了。

生 源

在当年宣布关闭的公告里，卡泽诺维亚学院（Cazenovia College）除了说明自己财务紧张，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持学校运营之外，还提到这背后更深层次的原因：生源不足。当时卡泽诺维亚学院（Cazenovia College）的入学人数已经减少了40%。

卡泽诺维亚学院（Cazenovia College）在官网发布的公告，该校已于2023年6月30日永久关闭‌

这不止发生在一所学校上。根据美国国家教育统计中心的数据，与2010年的高点相比，2023年的大学入学人数整体下降了约200万人。

对学校来说，生源减少往往意味着收入减少。对于那些高度依赖学费收入生存，没有财政拨款也鲜有基金捐赠的大学来说，这是致命的打击。

生源减少背后，其实也与人们开始重新计算大学教育的投资回报率有关。如今，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开始衡量，大学学费这笔钱，花得究竟值不值。

皮尤研究中心2024年的一项调查显示，有四成的美国人认为，在现在的经济环境下，拥有四年制大学学位并不是过于重要；47%的成年人认为四年制大学只有在不背贷款的情况下，才值得花费，也有29%的成年人认为大学不值得花费。

《象牙塔》剧照

2026年金融服务商Sallie和益普索的一份报告同时显示，学费仍然是影响择校的主要因素，而有79%的家庭单纯因为学费问题，就将一所大学排除在考虑范围之外。

张艺对“重视学费”这件事深有体会，尤其疫情后线上课程遍地开花，她更感觉到本地的学生们不太在乎学校排名是50还是200，只要便宜就好，“很多美国人不理解，如果州内有免费的州立大学不读，为什么非要花钱读私立大学”。

作为大学员工，如果张艺的儿子申请了她所在的大学，便可以享受免学费的待遇。并且张艺在职的大学排名并不低，一年学费的“标价”也要七八万美元。“但我儿子不愿意，想要到外州交钱读书，（我的）大部分美国同事对此都表示不理解”。

当美国本土的学生们还在考虑，大学学费花得值不值时，国际学生们却已经不得不面对更加严苛的签证政策，和随时可能变化的局势。

根据美国国务院发布的报告，在2025年5月到8月，美国签发的F-1学生签证骤减了将近10万，同比减少了36%。更多国际学生被挡在门外，往往意味着，大学，尤其是私立大学的日子更加艰难。

《超脱》剧照

在收入更难增长的情况下，学校的办学成本，却仍是连年上涨的趋势。2010年-2019年美国高等教育价格指数年均涨幅为2.2%，而同指标数据在2025财年，已经达到3.6%。

如果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未来美国的大学们还要面临更加激烈的生源争夺。因为美国社会还存在“人口悬崖”的问题。

自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美国新生儿的出生率出现了显著的下滑。这意味着，美国18岁的适龄人口规模，将在2025年之后变小。美国西部州际高等教育委员会预计，美国高中毕业生总数将在2041年前持续下降，预计将从2025年的峰值下降13%左右，其中东北部和中西部的降幅更大。

图源：pexels

也就是说，那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美国大学，实际面临的是这样一种境地：本土生源不足，国际生源进不来，整体适龄人口规模也在缩小，但还要承担更多的运营成本。收入与成本的错位，最终引向了倒闭的极端结局。

但无论在陈旭还是张晗心里，已经倒闭的学校，并不是一个“坏学校”。那些真实存在过的校园生活和师生关系，并没有随着学校倒闭而“一笔勾销”。

可惜的是，一所学校在教育上的价值，也并不与它的财务状况划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