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前首相福田康夫，从“军国少年”到“中国人民的老朋友”

文 观察者网 郭光昊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9岁的福田康夫没有听到天皇的《终战诏书》，因为当时他正和小伙伴们玩着打仗游戏。

回家后，当他听到大人们说“战争结束了，日本输了”的消息，这个“军国少年”反而大发雷霆：“居然要停止战争，天皇陛下真是岂有此理！我们都准备好了竹枪，一直坚信能够获胜，还在努力奋战呢！”

80多年后，昔日的“军国少年”已经成为日本前首相，也成为长期推动中日友好交流的政治人物。他在生命最后一年多次接受媒体采访，回顾自己的战争经历，并向日本政坛发出告诫：政治家的职责，是竭尽全力避免国家陷入“不得不发动战争”的局面。

2025年12月，福田接受采访

据日本媒体10月26日报道，日本前首相福田康夫于22日在东京一家医院因心力衰竭去世，享年90岁。

作为日本宪政史上首对先后担任首相的父子，福田康夫与其父福田赳夫都曾在中日关系发展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回顾福田康夫的一生，从日本占领下的南京到战后日本政坛，从推动中日战略互惠关系到晚年反思战争，他的个人经历始终与两国复杂的历史纠葛紧密相连。

在南京生活过的“军国少年”

福田康夫1936年7月出生于东京。其父福田赳夫原为日本大藏省官员，太平洋战争期间被派往日本扶植的汪精卫政权担任财政顾问。

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福田康夫幼年时期曾随家人在日本占领下的中国南京生活。

多年后，福田回忆称，当时一家人住在一栋两层楼的西式建筑里，既是父亲的办公室，也是家庭住所。

在他年幼时的记忆中，南京是一座平静的城市，中国人对他们十分亲切，自己有时还会到城里看电影，甚至觉得当地生活比日本更加安宁。

1942年，福田康夫与父母在南京

然而，这种平静只是一个日本占领者家庭中的孩子所看到的局部景象。随着日军战局恶化，福田一家匆忙返回日本，后来又疏散到父亲的故乡群马县。

战争末期，福田的生活已经被军国主义所包围。他回忆，每天早上刚到学校就会响起空袭警报，孩子们回家后，就聚在一起模仿士兵打仗，互相授予少尉军衔。他们还收集桑树皮，制成纤维供军队使用，有人甚至准备竹枪，打算迎击可能伞降的美军士兵。

晚年的福田坦言，自己从很小的时候就想成为军人，实际上根本不了解战争究竟意味着什么。他还回忆，曾亲眼目睹学校老师粗暴训斥不符合军国主义要求的学生。然而日本战败后，学校的教育内容却迅速由军国主义转向民主主义，前后截然不同的价值观，让年幼的福田受到巨大冲击。

真正随着年龄增长而不断加深的，则是他对另一段战争记忆的理解。

福田始终无法忘记当年在群马县送别出征士兵的情景。村里大约50人聚在一起，高唱军歌，为士兵送行。他尤其记得那些士兵仿佛望向远方的神情。

当时年幼的福田并不理解其中含义。直到多年以后，他才开始思考，这些士兵或许早已知道自己无法活着回来，却依然不得不服从命令，其中可能还有人留下了等待结婚的恋人。

福田说，每当回忆起那些人的表情，心中便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感受。

在他看来，战争意味着自由的丧失，也伴随着一种非人道的强制力量。他再也不愿经历这样的事情，也绝不能让别人再次经历。

父子两代首相的对华外交

福田康夫对于战争和亚洲外交的认识，也与其父福田赳夫的政治生涯存在密切联系。

战争期间，福田赳夫曾参与筹措军事预算。战后，他转而投身政界，并于1976年至1978年担任日本首相。

1977年，福田赳夫历访东南亚国家，提出后来被称为“福田主义”的亚洲外交方针，承诺日本不会成为军事大国，主张与东南亚国家建立“心连心”的信赖关系。

1978年，中日两国正式缔结《和平友好条约》，福田赳夫又成为这一重大外交进程的推动者。

晚年的福田康夫回忆，父亲曾用一座桥来形容中日两国关系的发展：1972年邦交正常化架起的是一座“吊桥”，1978年的《和平友好条约》则把吊桥变成了可以运输物资的“铁桥”。

不过，即使国家关系已经得到制度性保障，真正的相互理解仍然需要长期交流来积累。这也是福田康夫此后反复强调的外交理念。

1959年从早稻田大学毕业后，福田康夫曾长期在石油企业任职，直到1976年才辞职进入政界，随后担任父亲的首相秘书官，亲身参与和见证了福田赳夫的亚洲外交。

1990年，他首次当选众议院议员。2000年起，又先后在森喜朗和小泉纯一郎内阁担任官房长官。

2007年9月，福田康夫接替辞职的安倍晋三，出任日本第91任首相，成为日本宪政史上首位与父亲先后担任首相的政治家。

上台后，他积极推动改善中日关系。

2007年12月，福田康夫正式访问中国；2008年5月，两国签署了中日第四份政治文件——《中日关于全面推进战略互惠关系的联合声明》。

尽管福田康夫因日本国内政治僵局于2008年9月辞去首相职务，执政时间仅一年，但他并未就此停止推动中日交流。

重返南京：不能忘记加害者的立场

2018年6月，时年81岁的福田康夫再次来到南京。

这一次，他不再是跟随父亲生活在日本占领区的孩子，而是以日本前首相的身份，参观了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

值得注意的是，参观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并非福田被动接受的一项外交活动，而是他本人主动提出的行程安排。

对于这座自己童年曾经生活过的城市，福田始终抱有特殊感情。他曾回忆，当年南京的中国人对自己十分亲切，自己一直怀有一种对南京的憧憬乃至思乡之情。

但重访南京，也意味着必须面对这座城市的另一面历史。

福田回国接受日中友协采访时表示，纪念馆经过改造后，展陈内容已经焕然一新。与过去相比，馆内更多采用基于历史事实的文献、照片等材料，既有中国方面的档案，也有日本军人留下的日记、照片，甚至包括日本防卫省提供的资料，以及欧美记者从第三方视角撰写的报道。

这些材料让参观者能够更全面地了解南京大屠杀的历史。

对于南京大屠杀遇难人数的争议，福田同样作出了明确表态。

他注意到，纪念馆仍然保留了遇难人数30万人的表述。馆方向他解释，相关统计还包括南京城墙之外战斗中死亡的人员及被俘人员等。

福田坦言，日本国内过去曾对这一数字是否妥当展开激烈争论，但他认为，围绕这样的数字进行争论，究竟有多大意义？更何况，站在加害者的立场上，本来就不应该主动挑起有关死亡人数的争论。即使死亡人数是5万或10万，也已经是一起极其严重的事件。

福田表示，就自己亲眼看到的情况而言，改造后的纪念馆已经能够让参观者了解更接近历史真相的南京大屠杀，是一座类似于广岛和平纪念资料馆的追悼与和平纪念设施。

而对于日本应当如何面对侵华历史，福田的态度同样明确。

他指出，随着战后出生的一代人成为社会主体，日本年轻人即使没有亲历战争，也不能以“过去的事情”“与我们无关”等理由回避历史。

“但是，绝不能忘记，日本是加害国，中国是受害国。”

他进一步反问，即使是日本年轻人，如果轻率地声称“没有听说过”“已经忘记了”“不是我们的责任”，中国的年轻人听到这些话会怎么想？

在这次采访中，他还谈到日本应当如何面对已经发生巨大变化的中国。

福田指出，随着中国经济迅速发展，其国际地位与十年前相比已经完全不同。日本不能仅仅抱怨中国的主张变得更加强硬，而应当认识到这种变化，重新思考与中国相处的方式。

“最重要的，首先是对话。”

在他看来，日本不仅应当努力理解中国，还必须通过持续交往建立相互信任。民间交流并非独立于政府外交之外的活动，而是维持两国关系长期稳定的重要基础。

不要被时代的“空气”裹挟

生命最后一年，福田康夫再次密集谈及战争、历史以及日本政治。

2026年8月16日，已经90岁的福田又接受BS日视《深层NEWS》采访。节目于19日播出，当时距离他去世只有两个多月。

与前一年主要围绕战争记忆展开的采访不同，这一次，福田的讲话具有更加鲜明的现实政治指向。

当月15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全国战殁者追悼仪式上，将以往首相常用的“绝不重演战争的惨祸”，改为“绝不让战争的惨祸重演”。

福田对此提出批评。

在他看来，这种措辞容易令人觉得，战争仿佛是由别人发动的，而讲话者自己却置身事外。

他认为，日本应该主动确立自身绝不发动战争的决心，而不是把防止战争的责任简单放在别人身上。“我希望她能用普通的日语讲话。”

这种认识，与他2018年关于日本不能忘记加害国身份的表态形成了呼应：面对过去的战争，日本必须承认自身的历史责任；面对未来的战争，日本也必须主动承担避免战争发生的责任。

采访随后谈及日本政治现状。

在记者询问日本社会的政治风气、自民党内部为何难以出现不同声音时，福田表示，他感到日本正在偏离原本应当走的道路。

他尤其担心政治受到社会舆论氛围的裹挟。

福田认为，即使社会中的每个人都能够独立思考，一旦形成某种特定的社会氛围，人们也可能随之改变判断，认为既然某个政治人物支持率很高，就不妨把事情交给对方处理。

他强调，政治家必须具备自己的独立判断，不能被所谓的“空气”左右。

尽管在这些回答中没有直接点名高市早苗，但结合记者有关当前执政党和日本政治状况的提问，其批评显然具有现实针对性。

对于一个曾经亲身经历军国主义教育、目睹日本社会在战争时期集体服从的老人而言，这种警惕并非没有历史背景。

更值得注意的是，节目还以高市早苗围绕台湾问题的国会答辩，以及由此引发的中日关系紧张为背景，询问福田应当如何打破两国外交僵局。

福田回答，解决问题只能依靠相互理解。

在节目播出前两个月，河野洋平刚刚去世。自民党内二阶俊博、高村正彦等人也退出政坛。当记者提到，日本政坛中这些熟悉对华外交的人物逐渐退出政治舞台，如何才能维持与中国的沟通渠道时，福田指出，信任关系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建立的，外交还必须考虑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说出能够打动对方内心的话。

从1945年那个因日本投降而愤怒的孩子，到2018年在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反思历史的前首相，再到2026年向日本政坛发出告诫的90岁老人，福田康夫经历了日本战败、战后重建，以及中日关系从敌对走向邦交正常化、又历经多次波折的全过程。

在2025年的采访中，福田曾说，嘴上讲不能发动战争是很容易的事情，真正重要的是，能否通过历史记录和亲历者证言，把战争当作与自己、与自己国家切身相关的事情来理解。

他最后强调的，仍是那个贯穿其晚年政治思考的命题：

“不要制造出‘不得不发动战争’的局面。为此竭尽全力，就是政治家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