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贡菊,源来于此

黄山贡菊,源来于此

央广网黄山10月25日消息(记者 刘畅司晨 通讯员 歙宣)一朵菊,凭什么?

歙县,典型的江南古城。山是重的,水是活的,日子是慢的。

怎么说呢?你越爱,它越值得爱;你越细看,越能看出它的风骨。

黄山贡菊鲜花展示(央广网发 图片来源歙县县委宣传部)

这里,是江南之南,是新安山水汇聚之处,也是传奇生长之地。

八百多年前,歙县北岸镇金竹岭一带,已经有了成片的白菊。

没有人知道,第一株菊花是谁从哪里带来,又为何偏偏落在金竹岭。也许只是为了篱边看花,也许只是为了案头清供。总之,一株原本开在庭院里的花,在歙县的云雾、坡地和霜露之间扎下了根。

没有人料到,若干年后,它会从山野走进陶罐,从药铺走进京城,从徽州人的日常生活,走上皇家案头。

相传清代光绪年间,京城流行眼疾,宫中多方寻药。徽州知府将当地白菊进献,患者泡服之后,症状渐消。从此,这种原本生长在金竹岭的菊花,被尊称为“贡菊”。

一个“贡”字,不是歙县人自己题上的,也不是后来的商家替它镀上的金,而是当年从山风晨露里起身、藏进一口陶罐、一路走进紫禁城之后,由皇家亲口赐下的名分。但我更喜欢这个故事的另一面。

真正的贡品,未必是讨好了谁,而是经受住了什么。

八百多年过去,当年追逐功名的人早已湮没。唯有金竹岭的白菊,年年秋冬仍然开花。

它没有被永远供在帝王案头,却落进了寻常百姓的杯中。

所以,黄山贡菊真正了不起的地方,不是“曾经进过宫”,而是——它从来不属于某一个人,却养活了一方人。

先说一个字:根。

黄山贡菊的根,在歙县金竹岭。

歙县地处皖南山区,群山环抱,新安江及其支流穿境而过。金竹岭一带海拔较高,云雾常留,昼夜温差明显,土壤疏松而洁净。

这样的地方,不适合急于求成,却适合慢慢生长。

春天育苗,初夏移栽,秋天孕蕾,霜后开花。一株贡菊要走完四季,才能等到最饱满的那几天。

歙县人知道,花是急不得的。

黄山贡菊具有清雅芳香,盛采期花朵香气尤为突出,采摘时指尖亦留存清馨气息;这种香韵,为其他药菊所不具备。看一眼便知:色白、蒂绿、花心小。泡开之后,花瓣莹润,茶汤澄澈,香气清而不浮,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古人形容好物,常用“色、香、味、形”四字。

黄山贡菊真正难得的,却是第五个字——真。

它没有浓烈的花香去争宠,也没有艳丽的色彩去抢眼。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浮在杯中,像一朵刚刚从皖南徽州山野走进人间的云。

我常常想,黄山贡菊的气质,实在太像歙县人了。

不张扬,不喧哗,不急着证明自己。你若匆匆喝一口,只觉得清淡;你若静下来细品,才尝得出那一缕回甘。

什么是回甘?

就是日子先让你尝一点苦,再悄悄还你一点甜。

一朵黄山贡菊,从山野到杯中,经过多少双手?

歙县人最清楚。

采菊,讲究时机。

太早,花香未足;太晚,寒霜已伤。菊农通常在晴朗的早晨采花,以花瓣开放七成左右为宜。一朵一朵摘下,轻轻放进竹筐,不能压,不能闷,更不能粗暴对待。

采摘黄山贡菊(央广网发 图片来源歙县县委宣传部)

刚采下的鲜花还要摊放阴晾,让多余的水分慢慢散去。随后进入最考验功力的环节——烘焙。

传统炭火烘焙,靠的是炉灰厚薄调温、双手探试火候、眼睛观察花色。老师傅不看温度计,却能从花香的细微变化里,知道该添柴还是该撤火。

现代加工虽然逐渐采用电烘设备,但温度和湿度仍要层层控制。从鲜菊进房到干花出房,每一步都不能抢。

黄山贡菊制作技艺,已于2014年列入安徽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什么是非遗?

不是博物馆里的一段说明文字,而是一代又一代人舍不得放下的动作。

采花的人知道哪朵该摘,制菊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翻,烘花的人知道哪一刻该收火。这些经验,写不全,也教不尽,只能靠手把手传下去。

上一代人传给下一代的,也不只是一门手艺,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态度:

花可以素淡,但不能失了品格。

歙县做墨,讲究“十万杵”,一下不能少。

歙县制砚,讲究“涩不留笔,滑不拒墨”,分寸不能乱。

歙县制菊,讲究“色白、蒂绿、花心小、均匀不散朵”。

看起来只是几个字,背后却是从选种、育苗、采摘到烘焙的一整套认真。

墨是硬的,砚是沉的,菊是轻的。

可当你捧起一杯黄山贡菊茶,喝到的,分明还是歙县那股不肯将就的硬气。

真正把黄山贡菊守到今天的人,是匠心独具的菊农。

老一辈人记得,从前种菊,一家一户只有几亩坡地。清明前后育苗,五月移栽,七月除草,九月数着花苞等霜降。

花开那几天,全家老小齐上阵,天不亮就上山,腰累得直不起来,手指被露水浸得发白。

辛苦,但他们不说苦。

一筐鲜花,烘出一年的生计;一罐干菊,寄去一生的乡愁。

后来,歙县成立了黄山贡菊研究院,并通过研究院集结的菊企,把分散的菊农组织起来,统一品种、统一技术、统一收购、统一品牌。

年轻人回来了。

有人把手机架在菊田里,让全国网友看见一朵黄山贡菊怎样在清晨被采下;有人把烘焙房改造成体验车间,让游客亲手翻一次竹簟;有人研究低温烘干、真空包装和质量检测,让贡菊的颜色更白、香气更久、运输更远。

但无论技术怎么变,歙县的菊农们仍守着一句老话:

“种菊如养人,急不得,也假不得。”

一株好菊,离不开三年的地力休养;一朵好花,离不开数十天的耐心守候;一罐好茶,更离不开几代人积累的经验。

真正的黄山贡菊,不是流水线制造出来的标准制品,而是歙县山水与人的共同作品。

一杯贡菊,历经四季匠心耕耘;择晴采收,萃山川清韵,化作杯中雅饮。

今天的黄山贡菊,已经不只是杯中的一朵花。

2004年,黄山贡菊获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保护;如今,歙县已形成种植、加工、销售、研学、文旅相衔接的产业链。

金竹岭的菊农,依旧在山坡上采花;歙县的加工企业,则让一朵鲜菊变成可以保存、运输和冲泡的干菊。

老手艺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眼下,黄山贡菊已经延伸出茶饮、功能性饮品等多种产品。贡菊枇杷茶、枇杷贡菊气泡饮、贡菊双柚汁等新形态陆续出现;年轻人把它做成果茶、冰淇淋和文创礼盒;游客走进菊园,看花、采花、制花、泡茶;孩子们捧着玻璃杯,第一次看见一朵干菊在水中重新开放。

北岸镇金竹岭黄山贡菊基地(央广网发 图片来源歙县县委宣传部)

有人说,这样会不会太“潮”了?

而歙县,最了不起的地方,恰恰是“不守旧”。

传承不是把花供起来,而是让它一直开下去。

真正的保护,不是永远停在八百年前,而是让八百年前的花,仍然能在今天的杯中盛开。

当然,创新也有底线。

当市场越来越大,黄山贡菊最怕的不是没有人喜欢,而是“李鬼”太多。真正的黄山贡菊有产地、有品种、有工艺;仿冒的菊花却可能只借一个名字,没有歙县的土壤,也没有金竹岭的霜露。

歙县现在推动标准化种植、质量控制和产品溯源,让每朵黄山贡菊都有自己的“身份证”,就是想守住一个朴素的道理:

名字可以响,但不能虚;产量可以增,但不能乱;品牌可以做大,但根不能丢。

歙县,是有资格谈“花”的。

一杯黄山贡菊,泡开的不只是花瓣,还有记忆。

它让人想起歙县的秋天,白墙黛瓦之上,是蓝得发亮的天;

蜿蜒山路两旁,是开成海的白菊;

采花的妇人背着竹筐,孩子追着蝴蝶跑过田埂;

空气里没有浓香,只有一阵一阵、若有若无的清芬。

它让人想起老屋里的下午,炉上烧着水,

桌上摆着旧铁罐,老人讲着从前的故事,杯中白菊缓缓旋转。

它也让人想起歙县的冬天,马头墙下人声鼎沸,鱼灯穿过街巷,烛火映着孩子的笑脸,远处山间的菊田已经休眠,只等来年春天再从老根旁钻出新绿。

白菊与鱼灯,是歙县一年里最动人的两幅景致。

一个让人静下来,一个让人热起来。

一个在杯中盛开,一个在夜里游动。

它们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歙县。

它还让人想起那些离开歙县的人。

走得再远,喉咙记得那一口清润,梦里也记得金竹岭漫山遍野的白。

黄山贡菊,是歙县递给世界的一张名片,但更像歙县人留给自己的一个念想。

我第一次认真喝黄山贡菊,并不是在什么雅致的茶室,而是在一个普通菊农的家里。

窗外下着小雨,主人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旧铁罐,捏起三四朵干菊,放进玻璃杯,冲入热水。

白菊缓缓舒展,像睡了很久的人终于伸了一个懒腰。

在歙县,黄山贡菊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名贵特产”,而是生活的一部分。

春天,菊苗从老根旁钻出来;夏天,农人在坡地间除草施肥;秋天,漫山遍野的白菊迎着霜开;冬天,干菊被收进罐中,等待一杯热水。

孩子读书久了,泡一杯;老人喉咙发干,泡一杯;客人来了,不必问喝什么,先泡一杯;夜深人静、心里燥热时,也泡一杯。

它不承诺包治百病,也不负责立竿见影。

它只是让人慢下来。

现代生活最缺的,往往不是某种功效,而是停下来喝一杯茶的时间。

黄山贡菊的妙处,就在于它不浓、不烈、不霸道。它不会逼着你安静,却会在你低头看花的片刻,悄悄把时间拉慢。

一朵花浮在水中,不争不抢,自有姿态。

这不正是中国人最喜欢的活法吗?

身处世间,开得热烈;落入杯中,过得坦然。

说到底,黄山贡菊凭什么?

凭八百多年没有断的种植史。

凭歙县山水给它的色白、蒂绿、花心小。

凭菊农凌晨辛勤采花时弯下的腰。

凭制菊师傅在烘焙房里反复试探的温度。

凭非遗手艺从师父手心传到徒弟手心。

凭金竹岭一代又一代人守着原产地,不欺花,不欺客,也不欺自己。

凭那张小小的溯源码,让一朵花敢说出自己从哪里来。

但数字和荣誉,从来不是黄山贡菊最值得说的东西。

黄山贡菊最值得说的,是采花人从晨雾中直起腰时那声轻叹,是老师傅翻动竹簟时专注的眼神,是孩子第一次看见干菊在水中重新盛开时的惊讶,是远行的游子回到歙县,喝下第一口热茶时那句——

“还是这个味道。”

什么是真文化?

是真山、真水、真花,不掺假。

什么是烟火气?

是家家户户都喝得起的菊花茶,是山坡上开给普通人的花海,是老罐里的干菊、玻璃杯中的热水,和一杯喝到最后仍然清亮的回甘。

什么是新活法?

是黄山贡菊既能留在非遗作坊,也能走进年轻人的奶茶杯;既能讲八百年的故事,也能开成今天的产业。

不要催它。它该开的时候,自然会开;该香的时候,自然会香。

暮色漫上马头墙,金竹岭的风穿过菊田。

一朵黄山贡菊抬起头,像是刚刚从八百年的旧梦里醒来。

你看,歙县本身就是一杯巨大的黄山贡菊茶。

群山是杯,江水是汤,白菊是花,千年文脉是那缕迟迟不肯散去的清香。

而那一盏盏游动的鱼灯,则是歙县在夜色里举起的回问:

黄山贡菊,源来于此。此处不品菊,何处品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