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治亚的“远水”，难解特朗普和奥迪的“近渴”

【文/观察者网 潘昱辰 编辑/高莘】

10月24日，佐治亚州佩里的竞选集会舞台上，奥迪全球首席执行官（CEO）高德诺（Gernot Döllner）站在特朗普身旁，向台下被煽动起来的人群宣布：奥迪将投资超过4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266.7亿元），建设其位于美国的第一座组装厂。特朗普随之投桃报李，盛赞高德诺是一位来自德国的“帅哥”。

而再过大约10天，便是美国政坛至关重要的中期选举。在佐治亚这个关键摇摆州，一家连年失血的车企和一位急需利好消息的总统，因为相近的利益聚到了一块。

但在双方表面的热情过后，一方要面对的全球市场的销量挑战，以及德国本土的大规模裁员，另一方则要忐忑迎接不利的民调选情。佐治亚的远水，解不了奥迪的近渴，也难解特朗普的选情。

特朗普（左）与奥迪CEO高德诺路透社

推迟15年的美国制造

对于特朗普向高德诺的肉麻“表白”，不少德媒持批评态度。如德国《商报》不屑地称此为“一场梦魇”“有失尊严的闹剧”。德国《世界报》则用“下跪”来形容高德诺在特朗普身边的姿态。

但奥迪的选择其实颇为无奈。据CNBC报道，奥迪是最后一家在美国建立生产基地的德国豪华品牌，落在了奔驰和宝马身后许多年。截至目前，奥迪在美国销售的每一辆车都依赖进口。但由于特朗普二次上台后不断挥舞各种关税大棒，仅2025年关税便给奥迪造成了12亿欧元（约合人民币90亿元）的损失。而在今年前三季度，奥迪又由于关税为主的因素，在美国市场的销量下降了16%。

在美国纽约街头出现的奥迪汽车视觉中国

事实上，早在15年前，奥迪原有在美国本地化生产的机会。2011年，大众汽车集团在田纳西州查塔努加建成了美国首座整车工厂，用于生产帕萨特。彼时大众内部一度将查塔努加也视为奥迪北美生产的首选，但奥迪最终滑向了墨西哥。这是因为彼时车企可以利用《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的优势，在墨西哥低成本生产，再出口至美国。

此后十余年，宝马、奔驰分别在南卡罗来纳和阿拉巴马建立了本土产能，唯独奥迪每一辆在美国销售的汽车，都要从欧洲或墨西哥过关而来。对于奥迪来说，在销量顺遂的年份，即便存在关税和汇率变化，也可以被增长消化；但一旦市场转向，这个缺口就将更加显著，直至变成巨大的伤口。奥迪不是不知道应该建厂，而是在不建也能过日子的思维惯性里待得太久，直到变得过不下去。

一场定制的选举秀

至于特朗普把奥迪的建厂计划搬上竞选舞台，其目的也完全不需要掩饰。

据路透社、彭博社、《商报》等媒体报道，特朗普正在试图说服美国人在中期选举中支持共和党，旨在扭转中期选举的不利局面。民调显示，目前民主党在多个州领先，而特朗普的支持率则接近历史低点。

《商报》认为，对特朗普来说，他希望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来救急，此时奥迪的40亿美元投资则来得正好。而高德诺则是配合他演出的“演员”：先是被关税勒索，随后被承诺的补贴和关税减免收买，最后被当众降格为“竞选助手”。

特朗普（左）与奥迪CEO高德诺路透社

但对于特朗普而言，这场“胜利”的真实分量如何，还要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根据规划，奥迪佐治亚工厂要2027年才动工，批量生产则要等到2030年代初，全面投产可能还要推至2031年。何况，这一项目最终还要得到大众汽车集团监事会的批准。

虽然为当地提供4500个岗位的数据很好看，但它们不会在2027年之前出现，更不会在中期选举前出现。特朗普急于宣布奥迪项目落地，更像是在“临时抱佛脚”。

更要紧的是，特朗普的关税叙事与就业数据之间存在显著的裂痕。

据《华尔街日报》报道，自2023年以来，美国制造业就业岗位已减少20多万个；在新关税实施后，制造业更是连续八个月进行裁员。英国《卫报》则报道称，自特朗普上任以来，美国汽车及零部件行业的就业人数已经下降。美国劳工统计局的数据显示，今年7月美国汽车及零部件工厂就业人数降至96.45万人，低于关税生效前2025年3月的97.53万人。

《世界报》则毫不留情地批评称，特朗普有关就业繁荣的承诺迄今并未兑现。特朗普要用一座五年后才运转的工厂来证明关税“正在起作用”，而关税正在削弱的就业，恰恰是他最需要争取的选民每天感受到的现实。

奥迪的病灶，佐治亚治不了

另一方面，奥迪今天面临的困境，也远不止“在美国没有工厂”这一个变量。

今年上半年，奥迪营收291.8亿欧元（约合人民币2182亿元），同比下滑10.4%，营业利润率仅3.8%，全年营收预期被迫下调至580亿至630亿欧元（约合人民币4338亿—4712亿元）。

对奥迪而言，美国关税的影响只是其中一部分，更大的失血点在中国。今年第三季度，奥迪在华销量约9.46万辆，同比跌幅扩大到24.5%。而在今年上半年，奥迪中国业务贡献的利润从去年同期的2.79亿欧元（约合人民币20.9亿元）暴跌至0.73亿欧元（约合人民币5.46亿元）。

而在电动化这个决定未来的赛道上，奥迪的存在感则更为稀薄。Q6L e-tron、A6L e-tron等电动车的销量被同价位的中国品牌竞品远远抛离。先前奥迪撤回2033年停售燃油车的计划，本身就承认了转型节奏需要重新校准。

大众汽车沃尔夫斯堡工厂视觉中国

更值得注意的是，奥迪在美国的这项投资与德国本土现实的撕裂。今年9月，大众汽车集团批准了在德国的史上最大规模重组，计划裁减多达10万个岗位，并可能关闭包括一家奥迪工厂在内的四家德国工厂。此前，德国金属工业工会（IG Metall）已明确要求大众管理层为德国厂区提供“可靠的长期前景”。而奥迪德国内卡苏姆工厂约15000名员工的未来仍在悬置之中。

对于特朗普而言，奥迪能否顺利建厂或许并不重要，他需要的只是中期选举前的一帧画面：一位德国企业的CEO站在他身边，证明特朗普关税把制造业带回了美国；对于奥迪来说，能否按时在美国建厂或许没那么重要，它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不被关税继续吞噬的喘息时间。两者在佐治亚的舞台上短暂各取所需，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现实：工厂要五年后才动工，中期选举几天后就开始投票，远水，终究解不了近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