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国唾骂的纪录片和那个未观而妄评的懵懂少年

文/刘亚东
有一部纪录片,拍完被全国骂了好几年。导演被定性成“反华小丑”,报纸广播轮番上阵,连小学生都编了儿歌。直到三十多年后,才被请进正经场合放了一场,一票难求。
这片子叫《中国》,导演是意大利人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

纪录片《中国》片头(图源:网络)
六十岁以上的中国人,多半听过这个名字。不是因为这人有多牛,而是因为这部片子当年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
那时候的小刘,也为这场喧嚣贡献了自己的分贝。因为从小擅长小作文,学校指定我在全校师生大会上宣读自己写的批判稿,当年这可是一份让小伙伴们艳羡不已的光荣。只记得从天而降的怒火和义愤,化作小刘澎湃的写作激情,带着被刨了祖坟的仇恨,把安东尼奥尼批得体无完肤。一气呵成的发言稿,得到师生们一致称赞,算是出色完成了任务。
难以置信的是,其实小刘和绝大多数中国人一样,压根没看过这部纪录片。不观影就写影评,好比不了解新闻就写新闻评论。若有人质疑,如此小刘日后怎能胜任国家媒体的总编辑,那我只能说,还不许人改呀,呵呵。
前些日子,老刘在朋友家的私人影院,终于把这部传说中的片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时隔半个多世纪,第一次亲眼见到成片。就这?咱当年到底批了个啥呀,我怎么没读出一丝一毫的污蔑和诋毁!当然,他的镜头自带外来者的眼光,取舍之间当然有其偏好与局限。

安东尼奥尼摄制组在天安门广场前拍摄(图源:北京日报纪事)
片子是1972年拍的。那时中意建交不久,安东尼奥尼受邀来华,周恩来总理亲自点头。他在中国待了22天,去了北京、河南林县、苏州、南京、上海。扛着摄影机,记录了小学课堂、棉纺厂的纺织女工、田地里弯腰插秧的农民、公园里打太极拳的老人。
他拍了一个产妇在针灸麻醉下做剖腹产,整个过程安安静静,产妇睁着眼睛,表情平静;他拍了红旗渠,但没给太多特写,镜头一掠而过,接着就去拍渠边的庄稼地和挑水的村民;他拍了南京长江大桥,但角度有点偏,桥下绳子上晾着裤衩和背心;他还拍了一头猪在泥地里拱食,配乐是当时流行的革命歌曲,那不过是养猪场高音喇叭正在播放的,被摄影机同期录了进去,导演连歌词都听不懂,何来刻意剪辑。

纪录片《中国》片段(图源:网络)
这些镜头,在今天看来,不过是一个外国人对陌生国度的平实记录。但在1974年,它们成了“罪证”。
当年,《人民日报》发表长篇批判文章,标题是“恶毒的用心,卑劣的手法”,文章逐条列举安东尼奥尼的“罪行”,说是蓄意侮辱新中国,丑化社会主义建设成就。连小孩子都编了儿歌:“气死安东尼奥尼,五洲四海红旗飘。”
可安东尼奥尼自己怎么说?他说:“我不企图解释中国,只想展现一张张面孔、一个个举止和眼神。”他的摄影师后来回忆:“我拍的只是中国老百姓的真实生活,关注人的真实状态。”
他确实拍了接待方安排好的场面,但也拍下很多不在预设展示清单里的日常画面:胡同里晒太阳的小脚老太太、菜市场中买大葱的妇女、桥洞下乘凉的搬运工。就是这些“计划外”的镜头,触碰了当年的逆鳞。
今天回头看这段往事,最让人唏嘘的,不是一部片子被声讨数年,而是那个时代滋生出来的心态:我们对外人的天然警觉和敌意,见不得不一样的视角,容不下不那么光鲜的画面。只要镜头没有只展示我们想让人看见的景象,只要外来者的观察和我们预设的叙事对不上号,马上就定性为抹黑,转眼就能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举国批判。

1974年,批判安东尼奥尼的文章被结集出版(图源:网络)
这种心态,骨子里是深深的不自信。外表看着强硬,不容半点质疑,内里却十分脆弱,不敢直面自身的缺憾,也不愿承认世界本就存在多种观察角度。普通人困在单一的话语环境里,缺少看世界的渠道,独立判断的空间很小,很容易被情绪裹挟,跟着别人一起声讨。参与批判的几乎所有人,甚至根本没看过这部片子,只是按照既定口径站队——比如当年的小刘。
好在历史终究翻篇了。1979 年,中央批复文件,对这场批判进行拨乱反正;1980 年,中方相关负责人向安东尼奥尼表达歉意。2004 年,北京电影学院小范围展映这部片子。那时安东尼奥尼已经九十多岁,没能亲自到场。

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图源:网络)
五十多年一晃而过,山河早已巨变。这部老片子,如今成了一帧珍贵的历史切片,留住了那个年代鲜活的人间百态。但真正让这枚切片变得完整的,是它当年激起的滔天波澜——片子本身记录了中国的一面,片子引发的举国批判,则忠实地记录了中国另一面。两面合在一起,才拼出一个更真实的历史轮廓。回看这段旧事,也是在提醒我们自己:面对外界评价,多一点冷静,少一点应激;多一点包容,少一点非黑即白。
一个民族真正的自信,从来不是只允许别人唱赞歌。正确的打开方式是,听见不一样的声音,先别急着抄家伙。敢于接纳别人不一样的目光,坦然正视曾经的困顿与不足,分得清客观记录和恶意攻击,这才是见过世面的样子。
那天晚上,关掉投影,老刘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想起五十多年前站在全校师生面前慷慨激昂的那个少年,想起他根本没看过片子就写出了一篇看似漂亮其实空洞的批判稿。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无比正确的事。他不知道,很多年后,他会为这件事感到羞愧。
这种羞愧,大概就是我们这一代共同的精神成人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