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中国|从长江中游考古看中华文明交融之路

何以中国|从长江中游考古看中华文明交融之路

“追问‘何以长江’,正是探寻‘何以中国’。”近日,在“何以中国·当惊世界殊”网络主题宣传活动现场,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方勤讲述了长江的故事,一条大江的文明脉络变得清晰可感。方勤表示,地处长江中游的湖北,上连巴蜀、下接吴越,是观察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关键窗口。

人民网:长江地区的文明探源工作有何新进展?

方勤:长江地区文明探源工作的新进展,可以从三个时间尺度来看。在百万年人类史方面,我们对湖北学堂梁子遗址“郧县人”3号头骨的研究持续深化。这具距今约100万年的头骨,是迄今欧亚内陆同时代最完好的古人类头骨化石。围绕它开展的环境地质、伴生动植物研究,以及手斧、手镐等阿舍利技术石器研究不断深入,东亚直立人的生存图景正被更完整地复原。

在一万年文化史方面,浙江仙居下汤遗址的发掘,把上山文化的认识推向深入。遗址完整跨越上山、跨湖桥、河姆渡、好川文化四个阶段,延续5000多年,是我国万年文化独立起源、绵延发展的生动范例。发现的3座高等级墓葬,每座墓葬都有20多件随葬的陶器,这反映出早期稻作社会已经开始分化。

在五千多年文明史方面,江苏无锡斗山遗址发现距今约6000年的马家浜文化城址,是目前长江下游已知最早的史前古城,与中游的湖南城头山古城大致同期,进一步丰富了长江流域古城的起源图景与空间布局。

人民网:长江中游地区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有着怎样的独特贡献?

方勤:长江中游地区上连巴蜀、下接吴越,北望中原,既连通东西,更体现南北交融。重庆巫山龙骨坡遗址留存200多万年前的人工石器,是长江流域百万年人类史的标志;地处长江中游的湖北,拥有距今约200万年的建始人、约100万年的郧县人等,接续屈家岭、石家河文化,形成完整的发展序列。三星堆遗址也并非凭空出现,它与湖北盘龙城、石家河遗址在器物纹样、造型上往来密切,证明长江上、中、下游自古就连成一体。

青铜时代的关键概念是“金道锡行”,指古代运送铜、锡资源的通道。2600多年前,南方铜料从铜绿山等矿区出发,经汉水、随枣走廊向北输送至中原。这条通道串联起多处重要遗址,成为长江与黄河文明交流的重要枢纽,推动技术、人才与文化双向流动,彰显中华文明开放包容的特质。

人民网:这一地区有哪些考古发现,改变了“青铜文明不过长江”的传统认识?

方勤:湖北盘龙城、江西新干大洋洲商墓、湖南铜器群等考古发现,改变了“青铜文明不过长江”的认识。青铜时代的中心仍在以郑州、安阳殷墟为代表的中原,但长江、黄河两大流域始终相互交流、共同构建中华文明。

史前时期,石家河文化的城址、水利、玉器和陶塑所承载的文化元素汇入中华文明,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重要组成部分。湖北出土的战国楚简显示,长江中游的楚地同时流传着儒家思想、来自中原的《诗经》与源自长江流域的老子思想。这说明长江地区吸纳中原文化,又发展本土思想,形成双向交融。长江文明还孕育了屈原的楚辞,突破《诗经》以四言为主的体例,创造出新的文学体裁,深刻影响汉赋,这是长江文明为中国文学作出的巨大贡献。

人民网:读懂长江文明,离不开一个在史书中鲜少被提及的诸侯国——曾国。曾国考古为何被称为“考古补史”的典型?

方勤:曾国历史在传世文献中记载极少,长期存在史实空白。曾国最早因苏家垄出土的曾仲斿父铜器进入世人视野,曾侯乙墓的发掘更令学界震惊。历史学家李学勤曾提出“曾国即随国”的论断,也由此引出曾、随是否为同一诸侯国的学术谜题。

从叶家山、郭家庙、苏家垄到枣树林,考古发掘层层推进,依靠带铭文青铜器等地下实物资料,确认曾国为姬姓、南宫括后裔,梳理出曾侯絴白、曾伯桼等国君世系,完整还原曾国700多年历史。同时,曾国也是古代“金道锡行”的重要交通枢纽,在南北资源互通、文化交融中发挥关键作用。

史书未记载的古国历史,由考古发现补齐,因此曾国考古被学界誉为“考古写史、考古补史”的典型案例。

人民网:三峡考古为理解长江文明提供了哪些不可替代的线索?

方勤:此前,受地理条件限制,学界对长江上游的考古观察相对有限。这项配合三峡工程实施的抢救性考古发掘,既抢救了大批文物,更厘清了上游文化谱系,揭示出长江上、中游之间持续不断的文化交流。

以大溪文化为例,它距今6000多年,在长江上、中游均有分布,以彩陶为特色。有学者认为,距今约6000年前后是中华文明形成的关键节点,长江、黄河流域同时出现纹饰相近的彩陶,堪称“早期中国”的代表。到青铜时代,三星堆与盘龙城、石家河在人形造像的风格上存在诸多相似之处,巴楚之间的交流也日趋频繁。

人民网:如果只推荐三件文物来读懂长江文明,您选哪三件?

方勤:第一件是石家河“东方思想者”陶塑人像。这是长江中游石家河文化的杰作。早期考古遗存大多是生产生活器物,表现“人”的形象十分稀少。这件长江先民塑造的陶塑形神兼备、若有所思,与法国雕塑家罗丹的《思想者》惊人相似,闪耀着长江流域早期的人文之光。

第二件是越王勾践剑。它诞生于长江下游的吴越之地,却出土在长江中游的荆楚大地。剑格以蓝色琉璃镶嵌,折射出早期文明交流互鉴的痕迹。这件文物说明:长江文明从来不是封闭孤立的,开放交融自古便是大江文明的底色。

第三件是曾侯乙编钟,是长江中游曾国礼乐文明的巅峰代表。礼代表社会秩序,乐承载教化精神。墓中同出的编磬、琴瑟、笙竽,宛如一支“交响乐队”。编钟铭文记录晋、齐、楚等多地音律,编磬记载楚人发展出的十二律,体现长江流域对中原礼乐的吸收与再创新。2025年,随州曾侯乙编钟文献遗产项目正式列入《世界记忆名录》,成为长江文明贡献给全人类的珍贵遗产。

人民网:长江中游还出土了大量简牍,这些简牍中蕴含着怎样的中华智慧,在世界文明中处于什么位置?

方勤:长江中游出土的这批简牍,时代大致与古罗马同期。古罗马有罗马法,睡虎地秦简、张家山汉简也记载大量律令。二者侧重点不同,罗马法侧重民事与产权,而简牍律令将国家治理与个人行为规范体系化。

例如,睡虎地秦简、张家山汉简规定,春天不得砍伐树木、捕杀幼鸟。律令还把国家治理落实为社会准则,包含类似见义勇为的规定:遇到他人遭受侵害,旁人有救助义务,袖手旁观就要承担责任。

人民网:面向未来,湖北考古还有哪些重点课题?

方勤:下一阶段重点有三个。一是百万年人类史,推进与郧县人遗址相关的人类起源研究。二是五千多年文明史,深化石家河文化研究,期待找到王陵一级的高等级墓葬。三是青铜时代,聚焦楚文化起源,既有清华简《楚居》这类文献记载,也有万福垴遗址、晋侯墓地出土的楚公逆钟等考古实物线索,期盼发现早期王级大墓。

(责编:赵竹青、高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