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书房:当我们急于锚定人的独特性

星期六书房:当我们急于锚定人的独特性

【文/观察者网 星期六书房】

九年前,迈克尔·托马塞洛(Michael Tomasello)代表作《人类思维的自然史》引进国内时,并没有掀起多大波澜。它是一本比较心理学的专著,面向的读者大多是同行。今年夏天,这本书又出了新的中文译本,书名改成了《思维的演化》。

改名的理由,译者苏彦捷教授说得很实在。

她是做非人灵长类动物与人类心智的比较研究入行的,一直觉得动物和人“还是很不一样”,可人工智能一出现,有了这个新参照,人作为万物之灵的独特性似乎有了疑问。

苏教授重新翻译此书,其初衷正是希望在人工智能“不断挑战人类心智本质的今天”,托马塞洛的经典研究能帮我们“重新锚定人的独特性”。

这是一份诚实的焦虑,也是今天许多人共有的焦虑。但书名的改动本身有一点耐人寻味:

为了锚定人的独特性,新书名恰恰拿掉了“人类”二字。

“自然史”是布丰和达尔文以来的老文体,意思是如实描述一个物种怎样成为它现在的样子;“演化”则把读者的目光引向一个更普遍的问题,即思维这种东西是怎样产生的。

前者只关于人,后者却给了机器一个入口。

这篇书评想顺着译者的发心读下去,并提出一个也许不那么让人安心的判断:在托马塞洛的框架里,人们最常拿来守护人类独特性的理由,即自我意识与自由意志,恰恰站得不太稳。

两只杯子

托马塞洛在莱比锡马普演化人类学研究所做过一组很简单的实验,桌上倒扣两只杯子,食物藏在其中一只下面,实验者用手指一指。一岁出头的孩子几乎都能看懂,掀开那只杯子,而黑猩猩却屡屡失败,好像那根手指与它无关。

然后实验换了个设定,实验者不再指,而是伸手去抢那只杯子。这一回,黑猩猩立刻就明白食物在哪里。

它们并不笨,它们读得懂一个竞争者想要什么,却无法理解一个合作者想告诉它什么。

一只伸过来抢夺的手,在它们看来是信息;一根善意地指向某处的手指,在它们看来什么也不是。

托马塞洛整本书的论点,几乎都压缩在这个反差里。

他把这种人类独有的东西叫作“共享意向性”,并给出一个两步走的演化叙事。

约四十万年前,生态环境迫使早期人属走向合作觅食,单干就会饿死。两个人围猎同一只猎物,需要共同的目标、分工的角色,需要知道对方看见了什么、知道对方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他称之为“共同意向性”。

再往后,现代智人的群体越来越大,群体之间开始竞争,“我们”从身边的伙伴扩展为整个文化共同体,习俗、约定、制度随之出现。他称之为“集体意向性”。

这本书真正的野心在后半段,托马塞洛认为,“客观”这个观念,正是从集体意向性里长出来的:所谓客观,是从“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位置去看世界,是许多视角相互校正后沉淀下来的东西。推理也是如此,它最初不是一个人在暗室里的演算,而是在合作中向同伴给出理由、预备接受质疑。久而久之,这类外部的对话被搬进了每个人的头脑,成了我们所说的反思。

译者寄语里有一个比喻:人类思维不是“个体独自的狂欢”,更像爵士乐手的即兴演奏。这个比喻抓得很准,按托马塞洛的说法,没有“我们思”,就没有成熟意义上的“我思”。

还有一点值得记下:在这个叙事里,自我意识出现得很晚。

人之所以能反思自己、评价自己,是因为先学会了从同伴的眼光、再从“我们”的眼光回头看自己。羞耻、内疚、在意名声,都是这样来的。

 托马塞洛

托马塞洛 资料图来源:杜克大学

托马塞洛看AI

译者把这本书当作衡量人工智能的标尺,那么作者托马塞洛本人呢?他直接谈人工智能的文字不多,最有代表性的一篇是2025年9月发表在《认知科学趋势》上的短文,题目叫《如何让人工智能体更像自然智能体》。

他的态度可以说先褒后贬,他承认大语言模型是一种令人惊叹的智能装置,但强调它不是演化出来的智能体:它没有自己的目标,不会自发地朝某个方向行动,也不靠感知世界来得知自己的行动是否奏效。

值得注意的是,他没有站到“具身论”一边。在他看来,关键不在于有没有身体,而在于有没有一种整合的功能结构:目标、注意、决策被统一成一个反馈控制系统。

这和他2022年的另一本书《能动性的演化》一脉相承,那本书从蜥蜴讲到人类,描绘的是一层一层叠加起来的控制架构。到了这篇短文里,这套架构变成了给工程师的建议:先把基础打牢,再往上加复杂性,人类的共享能动性,是这个阶梯的最高一层。

读到这里会发现,作者与译者的立场有一处微妙的差别。译者的初衷是防御性的,想要在人与机器之间立一块界碑,托马塞洛的语气却更像一份施工说明,告诉人们如果想造出更像人的东西,应该怎样一层层地造。

自我意识的祛魅

回到托马塞洛的理论本身,对这本出版于2014年的作品,过往最常见的批评集中于其实验设计,他的大量证据来自圈养黑猩猩与人类儿童的对比,而圈养环境里长大的动物,与在密集社会互动中长大的孩子,起点本就不同。野外灵长类学家也一再指出,他低估了黑猩猩的合作。

但这些批评都不动摇他的基本图景,真正值得追问的是,面对人工智能,人们最常用来守护人类独特性的那几样概念:自我意识、自由意志、“真正的理解”,在他的框架里还站得住吗?

答案多半是否定的。

正如上文所述,反思性的自我在他那里是共享意向性的自然产物,以它为界碑,等于把结果当成了原因。

“真正的理解”也受到实质挑战,挑战者是牛津的心理学家塞西莉亚·海耶斯。

她在2018年出版的话题作品《认知小器械》里提出,基因只给了人类一个很小的“启动包”:更强的社会动机,对人脸和眼睛的注意偏好,加上通用的学习能力。模仿、“读心”乃至能意识到并说出自己心理状态的显性元认知,都不是天赋,而是像识字一样,一代代通过社会学习传下来、在每个孩子身上重新安装的“小器械”。尼加拉瓜手语的研究给了她有力的支持:这门手语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聋童自发形成的,最早一批使用者的手语里,表达心理状态的词汇很贫乏,他们在“错误信念”测试上的成绩也偏低;后来手语变得丰富,后继者的表现随之改善。如果读心能力是随语言一起装进去的,那么一个吞下了人类几乎全部数字化语料的AI大模型从中学到相当程度的“读心”能力,就不足为奇。

今天人工智能领域还有一个热门设想,让问题更加尖锐:递归式自我改进(RSI),即让模型生成数据、改写代码、评估结果,以此训练出更强的下一代。

说来巧合,RSI讨论里常用的“棘轮”这个比喻正是托马塞洛本人在1993年提出的:人类文化之所以能累积,是因为每一代的发明都能稳稳传下去,下一代再接着改进。递归式自我改进,就是一个为机器打造的棘轮,而它的设想里根本不需要自我意识,只需要一个优化回路。

人工智能的RSI能不能实现?2024年《自然》杂志的一项研究发现,模型反复拿自己生成的数据训练,会一代代退化,输出越来越单调。

自我改进真正成功的地方,几乎都有一个外部裁判:围棋有输赢,数学有证明,代码有测试。也就是说,需要一个“他者”来校正。至于这个他者必须是一个有视角、会质疑的伙伴,还是一个机械的打分器就够了,这一点才是真正的争议所在,RSI信徒们显然倾向于后者。

无论答案如何,有一点是清楚的:如果没有自我意识的系统也能实现持续的累积性进步,自我意识就不是进步的普遍条件。它是人类这条路上的一个关键齿轮,让规范得以内化、让合作得以扩大规模,却未必是任何智能都必须经过的关口。

坡道上的Waymo

知名机器人学家罗德尼·布鲁克斯住在旧金山,家门口有一条很陡的窄坡,2025年的一天,一辆联邦快递货车停在他家门口卸货,司机站在车尾。

当时,一辆空载的Waymo无人驾驶出租车正好从坡上下来,想从货车旁边挤过去。布鲁克斯担心它撞到货车司机,迎着走过去把Waymo挡住。车停了一会儿,又试,被他再次挡回,前后三次。

这个场景值得多品味片刻,那辆Waymo看得见货车、货盘和挡路的布鲁克斯,感知没有问题,它缺的是从这感知里推断出那个还没露面的快递员/货车司机可能正做什么。

这和两只杯子实验里的黑猩猩何其相似。

具身智能是今天人工智能最热的方向之一,视觉、语言、动作被期待在同一个大模型里被融合,但这条端到端路径面临的批评也最尖锐。布鲁克斯去年就发表长文,认为端到端学习在语音和视觉上之所以成功,是因为麦克风、相机和几十年的信号处理早已把训练数据结构化了,而物理触觉却没有这样的积累,也无法从视频里学到。

他还有一个刻薄的比较:驾驶只有方向、油门、刹车三个控制量,若连这都难以真正做到安全,控制一个有几十个关节、还要自己保持平衡的人形机器,又能容易到哪里去。

不过要小心,不能由此推出“具身是人类的特长”。松鼠在树枝间腾跃,黑猩猩用石头砸开坚果,具身的本事都远在今天的机器人之上。机器在这里输给的是一切生命,而不只是人类。

真正把人与机器分开的,是自动驾驶“大厦上最后一朵乌云”。在媒体对特斯拉的追捧里,智能辅助驾驶本身俨然已经被端到端模型做得相当好,可“完全不需要人”这一步却迟迟跨不过去,特斯拉自己近期也把个人车辆的无监督驾驶落地推迟到2027年二季度,而且只能在它自己划定的运营区域里开启。

那些“长尾”时刻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需要社会性理解的,判断一辆货车是否正有人类在装卸,需要的是对他人意图和常态行为的把握。

所以,比自我意识更有说服力的人类特征,也许是这样一件朴素的事:在同一个物理世界里,与他人一起实时地做事。两个人抬一张桌子,不必说话也知道谁先下台阶;一个司机和一个行人在路口交换眼神,就决定了谁先走。这是托马塞洛所说的共享意向性,落在有身体、有风险、有后果的真实情境里。今天的机器人已经开始通过动捕设备和AR眼镜从人类行为中学习,但那是教与学,还不是合作:机器没有和人共享一个目标,也不在共同行动中调整对彼此的预期。

写在最后

再往前设想一步:递归式自我改进跑通了,机器人也学会了和人一起抬桌子、在路口与行人交换眼神,托马塞洛会因此被彻底证伪吗?

我想不会。

他讲述的是人类怎样走到今天,是一段历史的回溯。另一条路走得通,不能说明人类当初没有走这一条,也抹不去这条路在我们身上留下的东西。

独特性如果被理解为对某种能力的垄断,自我意识也好,具身协作也好,或许都迟早会被一项项地攻破,但如果被理解为一种独一无二的来历,它就无从被攻破。

回头再读苏彦捷教授的寄语,最打动我的其实是她的自白,人工智能出现前后,她对于人与动物的距离产生了全然不同的理解。

借一个新的他者的眼光回头认识自己,正是托马塞洛在书里描述的那种能力。

我们今天对机器的焦虑,本身就是共享意向性在起作用:当我们问它是谁的时候,我们也在问自己是谁。

所以,人的独特性也许不必靠一块能力的界碑来标识。

托马塞洛和他的同事研究过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场景: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女孩指着远处的一只鸟,回头看着母亲。她并不想要那只鸟,只是想让母亲也看见。

未来的机器或许能解开所有难题,取代几乎所有人类的劳役,但它会不会有一天也为了让另一个存在看见什么而伸出手指?

无论答案如何,那个孩子回头的一瞥,都不会因此变得不那么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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