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镇的好戏哪里来
当桂香漫过乌镇西栅的青石板,第十三届乌镇戏剧节的灯光次第亮起。
10月15日至25日,26部特邀戏剧作品在古巷水乡的剧场内轮番上演。从柏林邵宾纳剧院的经典重构,到本土创作的生命长诗,再到青年创作者的先锋实验,乌镇戏剧节为什么偏偏“看中”了这些剧目?乌镇戏剧节发起人、艺术总监孟京辉概括本届选剧的逻辑:“本届剧目皆兼具扎实的戏剧肌理与丰沛的精神容量,对社会生活的深度观照、对国际格局的宏观体察与对内在精神的精微探寻,三者交融并进、同频共振。”
今天我们就从三部代表剧目入手,看看乌镇戏剧节的选戏到底有什么讲究。

《野鸭》演出现场。 主办方供图
共振
锚定国际美学前沿
10月15日晚,乌镇大剧院的帷幕拉开,剧场里细碎的交谈声瞬间收住。观众眼前不是易卜生笔下19世纪的挪威阁楼,而是一间当代公寓:护墙板上贴着泛黄合影,柜台散落着黄铜旧台灯与半瓶汽水,橙色布艺沙发被坐得凹陷。饰演格雷格斯的演员从侧门缓步进入,他推开埃克达尔家的门,也打碎了这个家庭赖以存续的谎言泡沫。
这是托马斯·奥斯特玛雅执导的《野鸭》,也是本届乌镇戏剧节的开幕大戏。作为易卜生象征主义戏剧的巅峰之作,《野鸭》讲述两代人关于真相与谎言的纠葛:老埃克达尔活在篡改的荣耀幻影里,儿子雅尔马守着虚假的平凡幸福,孙女海特玛养着一只受伤的野鸭,直到执着于“绝对真相”的格雷格斯闯入,将残酷事实一一摊开,悲剧最终酿成。
奥斯特玛雅没有拘泥于原著的时代背景,而是将故事搬进当代德国家庭,用近乎琐碎的写实细节,把“理想主义的暴力”拉到观众眼前。在他的调度里,格雷格斯坚持的“正义”引发了现场观众的哄笑——他以为在救赎他人,实则摧毁了别人仅存的精神寄托。
散场后,许多观众仍静坐未动。从杭州赶来的戏剧爱好者陈默说,上学时读《野鸭》只觉它诉说了一个遥远的命题,“今天看着格雷格斯站在台上诉说真相,突然想起网上总有人站在道德制高点评判他人生活,过界的理想主义也是一种暴力。”
《柏林日报》曾盛赞这版《野鸭》:“彻底拂去了易卜生作品上的岁月尘埃。”而乌镇要做的,正是把这阵拂过欧洲剧场的风,带到中国水乡的舞台。
将《野鸭》定为开幕大戏,背后是乌镇戏剧节选剧的第一重逻辑:锚定世界剧场的美学前沿,让中国观众与国际剧坛同步,看见经典文本的当代生命力。
作为欧洲剧场标杆,柏林邵宾纳剧院素来以精准的社会洞察与极致舞台美学著称,奥斯特玛雅的改编超越“重排经典”,把19世纪的家庭伦理,转化为对当代社会“真相强迫症”的追问。
“我们要把世界剧场最前沿的创作脉搏带到观众面前。”孟京辉曾如此阐释乌镇戏剧节国际单元的初衷。从历届的《物理学家》《樱桃园》到今年的《野鸭》,乌镇戏剧节青睐国际顶级院团的最新创作——让中国观众看见当下世界剧场如何与经典对话,如何用旧文本回应新时代的精神命题。
舞台上那只从未真正出场的“野鸭”,从易卜生笔下的象征,变成了当代人心里求而不得的幻影。

《黄昏的天空》演出现场。主办方供图
扎根
在地的生命诗学
如果说《野鸭》代表着乌镇戏剧节望向世界的广度,《黄昏的天空》则藏着它扎根本土的深度。
舞台上没有复杂布景,只有八把样式不一的旧椅子。八位老人缓缓落座,有人攥着洗得发白的布包,有人握着磨得光滑的拐杖,如同社区老人院里随处可见的寻常模样。他们坐着,慢慢讲起自己的故事:老金记了一辈子的火车月台,陈老太太藏在心底的栀子花,老李夫妇没能兑现的海边约定……那些被岁月磨平棱角的细碎往事,一字一句落在观众心上。
这部作品前身是1994年的《红色的天空》,是乌镇戏剧节发起人之一、华人戏剧家赖声川带领表演工作坊为剧团成立十周年创作的作品。当年赖声川以集体即兴的方式创作,把东方人对衰老、死亡与记忆的理解揉进故事肌理,一上演便引发强烈共鸣。
时隔30余年,作品更名为《黄昏的天空》并进行复排。赖声川在演后谈中说,年纪渐长后对“老去”有了更平和的体认:“当年的‘红色’是热烈的、带着叩问的锋芒;如今的‘黄昏’是温柔的、带着释然的通透。听那些走到生命末端的人,讲一讲未说出口的遗憾与珍藏一生的微光。”
散场时,一位带母亲来看戏的观众站在剧场门口久久未走,母亲一直握着她的手,念叨着想起了以前厂里的老姐妹:“以前总觉得‘养老’是沉重的话题,今天看完突然觉得,老去也可以很安静、很温柔。”
在本届“小镇对话”论坛上,赖声川谈起这部跨越30年的作品,也道出对本土戏剧的理解:“戏剧不用复杂的布景,不用激烈的冲突,最珍贵的是演员和观众最直接的情感对话。我们讲老人的故事,其实是在讲每一个人的生命。你会在里面看见自己的父母,看见未来的自己。”
他感慨,在节奏越来越快的当下,这部慢下来的戏反而更有力量:“当所有人都在往前赶,我们能不能停下来看看沿途的风景?老去不是终点,是人生另一段温柔的旅程。”
这番话恰好点出本土选剧的核心逻辑:戏剧最终要回到人身上,回到我们的生活里。
乌镇的本土选剧偏爱那些沉在生活底色里的作品。从《暗恋桃花源》的久演不衰,到《黄昏的天空》的重新启程,这里始终让戏剧找到自己的语言根系,让中国观众在剧场里看见自己的人生。

乌镇大剧院。视觉中国供图
探寻
剧场语言的无限可能
一系列用塑料泡沫箱等材料搭建的舞美,模拟大自然在最后时刻的崩塌毁坏;演员们用肢体和声音,拼凑出关于消失风景与残存记忆的故事——即将于今晚上演的《风景回收站的工作日志》,将为观众带来另一种体验。
在这出戏中,失业的舞台监督回到年少时徒步走过的山脉,发现曾经的青峰已成平地,他决定建一个“风景回收站”,收集那些被地壳运动、被时光、被遗忘倾覆的风景碎片。日志般碎片化的叙述,与石头、风声、光影共同构成剧场意象。
这部作品脱胎于导演洪天贻在瑞士的驻留创作。在阿尔卑斯山徒步时,她目睹地质变迁带来的风景消逝后开始思考:当自然风景被时间抹平,人类的记忆要如何安放?回国后,她把田野调查的感受转化为剧场语言,用“风景回收站”的诗意意象,探讨记忆消逝、生态变迁与人类命运的深层命题。洪天贻说:“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话剧,更像一场剧场里的装置艺术。我不想给观众标准答案,只想把风景消失的失重感搬进剧场里。”
曾在北京国际青年戏剧节看过这部剧的观众周子轩说:“这是我理想中的实验戏剧,以前总对实验、先锋产生刻板印象,以为是毫无逻辑的剧情和泛滥的怒吼。但洪天贻导演的这部戏剧,将每一次演出变成了一场不可复制的‘风景’。”
这是乌镇选剧的第三重逻辑:永远为先锋探索留足空间,永远相信戏剧的边界不止于讲故事。从第一届开始,乌镇就把青年创作与实验戏剧放在重要位置,从青年竞演的孵化到“新锐光芒”单元的设立,它始终是戏剧的“育苗园”。恰如乌镇戏剧节发起人之一黄磊所说:“乌镇戏剧节对青年戏剧人最大的支持,就是给予他们信心。”
孟京辉曾说,选剧要有“美学的宽容度”,“宽容不意味着放弃标准,而是以更开阔的视野接近戏剧的核心诉求”。乌镇对先锋戏剧的包容,是一种对“戏剧可能性”的尊重。它允许作品不完美,允许实验有失败,但不允许戏剧永远停留在舒适区。
从经典重构的国际视野,到本土书写的生命温度,再到先锋探索的边界突破,第十三届乌镇戏剧节的三重剧场叙事,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初心:让戏剧回到戏剧本身。
本届乌镇戏剧节以“澹远”为主题,寓意在喧嚣时代中保持恬淡心境与高远志向。当夜色漫过乌镇水巷,剧场灯光依次亮起,每一个选择都是一份对初心的坚持,每一出戏都是一次向着未来的奔赴。
“转载请注明出处”
责任编辑:袁龙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