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很哇塞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还是”是人”？答案藏在杭州孔庙这块碑上
本期讲解：杭州市文物遗产与历史建筑保护中心陈列管理部 方琦
网上有个话题一直很火：“天将降大任于*人也”到底是“斯人”还是“是人”。70后、80后、90后纷纷站队说背的是“斯人”，00后则表示课本里一直印的是“是人”，两边吵得不可开交。甚至语文老师也根据年龄层分为两派。
那到底是“斯人”还是“是人”？
藏于杭州孔庙石经阁里的南宋太学石经《孟子》第十九石
其实寻找这个标准答案很简单。在杭州孔庙，有一块碑上就刻着这篇《孟子·告子下》中的“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上面写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而它的权威性在于，这是南宋高宗赵构钦定的全国统一教科书的模范本，并且还是他御笔亲书。
《南宋太学石经》是什么
在说这件网络热议之事前，我们先来认识一下孔庙里提供了实证的碑，它是《南宋太学石经》中的一块。
《南宋太学石经》是杭州孔庙的核心文物，是宋高宗赵构亲笔书写的石经。
什么是石经呢？它是指古代将儒家（少数为佛教、道教）经典全文刻在石碑上形成的文献载体，通俗点说，就是把典籍刻在石头上。它本质上是古代的“官方统一教科书”，避免经典在传抄过程中出现文字错漏，统一全国读书人使用的文本标准；也是“永久刻版文献”，毕竟石碑比纸本更易保存。
石经不是民间随便刻的，绝大多数都是由朝廷下诏、官方组织顶尖学者校勘文字、再由知名书家书写上石，最后精工镌刻而成，是古代最高规格的文献出版工程。
杭州孔庙馆藏南宋太学石经
中国最早的石经是“熹平石经”。东汉熹平四年（175年），当时的文学家、书法家蔡邕，主持把儒家七经（《鲁诗》《尚书》《周易》《春秋》《公羊传》《仪礼》《论语》）用隶书写就，然后刻成46块石碑，立在洛阳太学门前。石经初立，“其观视及摹写者，车乘日千余两（“两”通“辆”），填塞街陌”，成为汉代儒学经典标准化范本，也是我国刻于石碑上最早的官定儒家经本。
那时候没有印刷术，经书全靠手抄，错字、漏字、瞎改的情况时有发生。石经一立，大家照着拓印，书本就有了“国家标准”。两千年来，熹平石经因战乱损毁、迁移遗失等原因，如今尚存残石约八千余字。
自熹平石经之后，儒家经典多次大规模、系统地摹刻上石，分别是三国魏正始石经、唐开成石经、五代蜀石经、北宋石经、南宋石经、清石经，成为当时的标准教科书。《南宋太学石经》正是这些石经中的一部，是南宋读书人的标准课本。
为什么赵构要手抄书经刻碑
如果仅限于此，南宋太学石经也只是古代官方教科书中的一部。但它的独特性在于，石经是南宋高宗赵构与皇后吴氏亲自手抄的。这是古代石经中独一份的皇帝亲笔御书。
也许是基因遗传，两宋皇帝多以书法见长，宋仁宗的飞白体独树一帜；“做艺术家比做皇帝好”的宋徽宗赵佶独创的瘦金体是中国书法史上的一朵奇葩；宋高宗赵构的书法也相当不错，石经就是他的书法最佳展示作品，笔法洒脱婉丽，自然流畅，颇得晋人神韵。
受赵构影响，南宋皇室都爱学习、模仿他的书法，尤以他的皇后吴氏模仿最神似。据载，当赵构抄写经书累的时候，就会让皇后帮他代笔。而代笔所写的字，不仅是当时，直到今天，仍为书法方家、研究者争论不休，无法公认、确认哪些是皇后代笔。
一块碑，既可见当时皇帝、皇后的书法造诣，亦能一窥赵构与夫人的伉俪情深，这在古代皇帝中是不多见的。两人从应天府一路南奔，最终到了临安，途中吴氏还镇静应对兵变掩护赵构。他们相伴五十九年，是帝后中罕见的“金婚”。
南宋初立，赵构就开始了抄经，绍兴十三年（1143年）时就开始了刻经。
北有金兵压境，朝廷草创，百事待兴，为什么刚稳定时局，赵构就迫不及待地写经刻石？且还是如此大的工作量，几乎是几十年如一日地每天除了处理朝政，就是以楷书为主、间杂行书地写经。
这是因为，在汉代“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儒学就成了官方唯一的意识形态，通过儒学教化向百姓灌输忠孝观念和等级秩序，核心作用是“化民成俗”，把官方倡导的伦理规范变成老百姓的日常行为习惯。
所以南宋初立就急着刻太学石经，最核心的目的是用“皇帝御书儒家经典”来确立新政权的文化正统地位，把偏安一隅的朝廷重新塑造成儒学道统的合法继承人，同时为太学和各地州学提供一套标准的官方教材。
“是人”“斯人”争论从何而来
经过几十年的抄写与刻印，最终《南宋太学石经》刻印了《周易》《毛诗》《尚书》《春秋左氏传》《论语》《孟子》六经，以及《礼记》中的《大学》《中庸》《学记》《儒行》《经解》五篇，共七种经书。
流传近千年，经历了灭国、战乱、迁移，《南宋太学石经》如今现存85石，分别是《周易》2石，《尚书》7石，《毛诗》10石，《春秋左传》48石，《论语》7石，《孟子》10石，《中庸》1石。
而《孟子》10石中，正有《孟子·告子下》篇，上面清晰刻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作为权威教材，它让后人的这场笔墨官司有了分晓。
南宋太学石经《孟子》第十九石
但为什么有许多网友坚称自己学的是“斯人”，而且也确实有一些文本印着“斯人”呢？那是因为，文献古籍在长时间的流传过程中，难免会存在佚失增补、以讹传讹现象。古人引经据典，往往凭记忆和语感，不求逐字核对，这种“近似引用”在元、明、清的蒙学读物、类书、小说里反复出现，渐渐沉淀为一种流传甚广的“民间版本”。
到了现代，一些影视剧里多用的是“斯人”，这种传播的影响力更甚。加之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教材版本多元时期，不同省份使用的课本并不统一，于是大批网友的“斯人”记忆就出现了。
南宋太学石经
其实对《南宋太学石经》来说，一场关于“是人”还是“斯人”的争论，正展现出了它存在的价值，当知识传播出现偏差时，它为文本的原样传承与勘误兜了底。
这个功能，刻在千年前的石碑上，又在千年后的互联网热搜里，意外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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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慧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