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路上“红军树”|97年前，烈士的头颅被敌人挂在树上七天七夜！如今，这棵树有了新的名字

【编者按】

2026年10月22日，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纪念日。湖北，是长征重要策源地。红军树，见证着这片红色土地的牺牲与荣耀。极目新闻记者循着“红军树”的坐标，实地踏访三支红军主力从湖北出发的远征路。今天，极目新闻推出《长征路上“红军树”》特别报道。树未动，根已蔓延二万五千里。九十年前种下的信仰火种，穿越时光，依然闪亮。

极目新闻记者 陈凌墨 庞正

红安七里坪，熊家咀村。一口方塘边，站着一棵百余岁的老槐树，枝干倾斜。

村里人叫它“英雄槐”。秋天的雨带着冷意，打在几乎落尽了叶的树干上。

九十多年前，黄麻起义程昭续烈士的头颅，就是被反动兵团挂在这棵树上，悬了七天七夜。

“村里老人说，这树百来岁。当年出事的时候，它才种下没几年，英雄的头颅压弯了树枝。”村支书程道发说。

1927年的秋天，程昭续就是在这里发动熊家咀“九月暴动”，打响黄麻起义第一枪。此后，鄂豫皖星火成燎原之势，红四方面军在七里坪诞生。

当年被压弯枝头的幼槐，就站在这口塘边，目送无数英雄儿女踏上万里长征。

“英雄槐”身后，隔着一方水塘，就是程家老屋。极目新闻记者陈凌墨/摄

槐树下打响黄麻起义第一枪

英雄的头颅被敌人挂在树上七天七夜

1927年，大革命失败。白色恐怖压得大别山喘不过气。

8月7日，中共中央在汉口秘密召开紧急会议，史称“八七会议”。会议彻底纠正右倾错误，正式确定土地革命和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总方针，部署湘鄂赣粤四省秋收暴动。

一粒火种，在汉口的弄堂里重新燃起。

山路阻隔，消息走得慢。直到九月初，黄安（今红安）县委派去武汉寻党的郑位三等三人，才辗转找到省委负责人罗亦农，带回八七会议精神与暴动指示。

火种翻过大别山的坳口，落到了七里坪的土地上。

1898年出生的程昭续是熊家咀村人。穷苦出身，26岁加入中国共产党。1928年7月，任红军11军31师四大队大队长，兼任中共黄安县委常委。

他在十丈山庙召集了程怀天、程怀荣等共产党员，围在一盏油灯下，传达八七会议精神。

9月11日，天刚蒙蒙亮，300多名农民义勇队员从各个山坳聚到了这棵槐树下。刀、矛、扁担、锄头，就是他们的武器。

“打土豪，分田地！跟着共产党，我们穷人才能出头！”

队伍处决了大地主程瑞林，烧了地契，分了粮谷。黄麻起义前奏的“第一枪”，从熊家咀村正式打响。

两个月后，11月13日，黄麻起义爆发。

黄安、麻城两县数以万计的农民揭竿而起，涌向黄安城。红旗插上了城头，黄安县农民政府宣告成立。

黄麻起义油画

黄麻起义震惊全国，也招来国民党反动派的疯狂反扑。

国民党三十军一个师，压向七里、紫云两区。鄂东军被迫转战木兰山，程昭续留在根据地，带着队伍打游击。

1929年2月，柴山保的雪下得很厚。

国民党桂系十八军两个团，分三路围攻根据地。红军兵分三路突围。

程昭续率领第四大队冲在最前面，毙敌两百余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大部队冲出去了。他带着三名战士断后。子弹打光了，身负重伤，倒在了雪窝里。

敌人抓住了他，如获至宝。他们以为，抓住了赫赫有名的红军大队长，就能掏出整个鄂豫皖的秘密。

审讯室里，酷刑用尽。敌人的刀在他的脖子上：“你是要脑袋，还是要共产党？”

程昭续说：“脑袋是我个人的，共产党领着穷人干革命，是劳苦大众的。老子当然要共产党！”

3月，程昭续英勇就义。

敌人残忍割下他的头颅，带回熊家咀，用秤钩钩着，挂在了这棵槐树上。

整整七天七夜。

第七天夜里，村里几个年轻人冒着杀头的危险，偷偷把头颅取下来，埋在了后山坡。

此后的很多年里，没人敢立碑。只有这棵老槐树，守着这个秘密，一年又一年。

血渗进了树根，树就有了英雄的骨。

从此，村里人叫它“英雄槐”、“红军树”。

程家老屋的后山坡上，如今立着程昭续烈士墓。 极目新闻记者庞正/摄

老槐树见证一支主力军团诞生

数万红安子弟由此踏上长征路

血洒进了泥土，革命的火种在大山里越长越旺。

英雄槐站在村口，看着队伍一点点壮大。

从木兰山转战归来的七十二勇士，到几百人，几千人。鄂豫皖根据地，像春草一样，迅速铺开。

1931年11月7日。七里坪的河滩上，红旗如海。

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在这里正式宣告成立。

三万将士列着整齐的队伍，军帽上的红星在阳光下闪耀。誓师的口号声，掀翻了天。

风卷着红旗的猎猎声，一定也扫过了老槐树。

它看着这支从大别山游击队里长起来的队伍，一步步变成了威震敌胆的主力军团。

位于红安县七里坪镇的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诞生地纪念碑。通讯员汪冠/摄

这是从湖北走出的兵力最雄厚的一支红军，也是长征路上四支主力部队之一。

程昭续牺牲了，更多的程昭续站了起来。熊家咀村一拨接一拨的年轻人，背着干粮，从老槐树出发。

更有6万红安子弟，前赴后继，走进了红军的队伍。

1932年10月，第四次反“围剿”失利。红四方面军主力告别大别山，向西转移，开辟新的根据地。1935年强渡嘉陵江，正式踏上长征路，三过雪山草地，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土地革命时期，红安全县6万多人参加红军，大多编入红四方面军，随主力西征川陕后踏上长征路。另有一批人编入重建后的红二十五军，孤军北上走完长征。

他们中的很多人，永远留在了长征路上，名字都没留下。

“英雄槐”站在原地，一年又一年。很多从这里出发的好儿郎，再也没能等回来。

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6万红安籍红军将士仅幸存600余人。

从熊家咀村走出去的开国少将程儒珍，也是从“英雄槐”出发的年轻人。

他1927年参加黄麻起义，长期负责红军后勤供给，红四方面军主力西征川陕后，留在鄂豫皖根据地坚持斗争，参与红二十五军重建。1934年11月，随红二十五军孤军北征，1935年抵达陕北。

开国少将程儒珍。资料图片

程家三兄弟加入红军两死一伤

儿子拿着父亲的大刀继续参军

2026年10月19日，秋雨一直在下。

极目新闻记者来到程昭续的孙子程儒继家。67岁的老人，小心翼翼地端出两样传家宝。

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刀。一张磨得起毛的革命军人退伍证明书。

程继儒展示爷爷当年参加黄麻起义用过的大刀。极目新闻记者陈凌墨/摄

“这刀，是我爷爷当年闹革命用的。九月暴动那天，他就是提着这把刀，冲在最前面。”程儒继双手捧着的刀，很沉。历经百年，已满身锈迹。

他听老一辈说，爷爷从小胆子大，一身正气，挥舞起大刀十分英武。

爷爷程昭续牺牲的时候，父亲程怀良才两岁。反动派要斩草除根，到处搜捕这个两岁的孩子。

曾祖父被抓去，拷打逼问。老人至死没说一个字，惨死在敌人手里。

程怀良是乡亲们东躲西藏养大的。十二三岁时，就偷偷摸出这把大刀，出门找红军，要给父亲程昭续报仇。

一路打听，一路走，鞋磨破了好几双。终于找到了队伍。编进了程昭续当年的老部队。

“我爹说，他要接着爷爷的仗打。”程儒继翻开父亲的复员证书。上面记录：程怀良1941年10月入伍，1950年4月退伍。

程怀良跟着部队，从抗战解放战争打到新中国成立，立过二等功、三等功各一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爬到后山坡，给爷爷磕了个头。”

1962年，程怀良被推选为大队干部，后来成为副大队长。1970年，因积劳成疾，倒在工作岗位上，年仅42岁。

父亲程怀良的革命军人退伍证明书，他1941年参加革命。极目新闻记者陈凌墨/摄

那时候，爷爷的墓还是个不起眼的土堆。

没名没姓。

只有家里人和村里老人知道，里面睡着那位敢用脑袋换信仰的英雄。

“这树，跟我家一辈子的缘分。”程儒继站在家门口，隔着那方水塘，便是那棵老槐树，雨雾朦朦。

“爷爷牺牲的时候，这树刚种下没几年，细得很。老一辈讲，头颅被敌人挂上去，树枝都压弯了，愣是没断。就像我爷爷的骨头，硬。”程儒继说。

程家一门忠烈。

程昭续牺牲后，三弟程昭忠于1930年加入红军，成为红31师34团战士。他勇猛善战，一路由排长提升为营长。在红四方面军转战四川的一次战斗中牺牲，年仅28岁。

四弟程昭先，1932年参加红军，次年在河南潢川一次战斗中头部受伤，后被送回家乡休养。

2011年，红安县人民政府给程昭续烈士立了碑。就在后山坡上，遥望着坡下的英雄槐。

每年清明，都有学生、党员、村民来扫墓。程儒继就站在碑前，给大家讲爷爷的故事。

讲那把大刀，讲那揪人心的七天七夜。

位于熊家咀村的鄂豫皖红军总医院第一分院旧址。极目新闻记者陈凌墨/摄

古槐断枝重生精神不倒

88岁老村民义务守墓66年

英雄槐，只是这满山红色里的一个坐标。

熊家咀村，家家有红军，户户有烈士。登记在册的烈士，有235名。

顺着英雄槐往山里走10多分钟，是姜家岗。那里有中共鄂豫皖省委会旧址、鄂豫皖红军总医院第一分院旧址。

还有姜家岗红军烈士陵园。

73位烈士长眠在朝南的山坡，绝大多数连名字都没留下。

姜家岗红军烈士陵园，无名烈士墓述说着当年的热血与牺牲。极目新闻记者陈凌墨/摄

88岁的村民姜能山，守了这座陵园66年。

1932年红四方面军西征，重伤员留在战地医院，73人牺牲后就地安葬。早年只是一个个土坟，木牌烂了，名字就没了。

1958年，20岁的姜能山在墓园栽下14棵扁柏，从此守在这里。除草，擦碑，年节祭拜。

大年三十雪夜滚落山沟，差点埋在雪里，他也没退，“这些烈士没家没亲人，我就是他们的亲人。”

姜能山老人正在打扫陵园。资料图片

他还想尽办法打听，寻找73名烈士的后人。

高德福和黄民进烈士的亲属先后被找到。

2011年，当地修缮烈士墓群，建成烈士陵园，立起了纪念碑。

姜能山一直守着这座陵园，直到两年前，因身体扛不住，才回了家。

近些年，村里修旧址、建展馆，串起散落的红色遗迹。

村民自编自演，还排了一部红色实景剧《铁血红医情》，已公开演出60场次，观剧逾8000余人次。

2025 年3月18日，红色情景剧《铁血红医情》在七里坪镇熊家咀村鄂豫皖红军总医院第一分院旧址首演，吸引周边上百村民观演。资料图片

一出戏带火一个村，红色研学、乡村旅游让深山里的村子热闹起来，一年接待游客好几万人次。

村支书程道发介绍，明年是黄麻起义100周年，村里计划在“英雄槐”周边修建专门的纪念场地。

路宽了，灯亮了，停车场建起来了。只有老槐树没变，静静立在塘边，看人来人往。

程道发说，这树命硬。上世纪九十年代狂风刮断主枝，人人都以为活不成了，谁想转年又冒出新芽。

一百年了。

它见过革命的烽火，见过英雄的热血，见过多少红安子弟踏上漫漫长征路，再也没回头。

风过叶响，像那句穿越时空的誓言：

革命一定会成功。

树的长征，没有终点。

新时代的长征路，正在脚下。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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