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晚秋图景中的辩证智慧

霜降:晚秋图景中的辩证智慧

编者按:

为进一步加强二十四节气文化遗产保护、传承与利用,深化文明交流互鉴,推动文化繁荣兴盛,河南省社会科学院与河南日报社评论理论全媒体中心精心策划推出“二十四节气·中原时间”系列专题文章。该系列以春夏秋冬四季为纲,以二十四节气为目,每节气编发两篇,观照古今,旨在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述节气里的自然之趣、生活之味与文化之魂。

时节如流,文脉不息。作为二十四节气的核心发源地,河南大地上的节气记忆尤为深厚。本系列将立足中原,在古今对话中探寻节气文化的生生不息,让古老的节气智慧在当代叙事中焕发新的光彩。

河南日报社评论理论全媒体中心特约专家 秦彤阳

霜降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八个节气,也是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此时太阳到达黄经210°。《群芳谱》中说:“气愈肃,露凝为霜也。”“霜”是在低温高湿状态下,水汽凝华而成的冰晶;“降”的本义是下降,即自上往下走。雨、雪从高空下降到地表,所以我们说降雨、降雪,但“霜”并非从天而降,“霜降”不等于“降霜”。王充《论衡》载:“雨露冻凝者,皆由地发,不从天降。”霜降二字,其主要含义是寒气沉降、霜华凝结于地表。在“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晚秋图景中,充满着辩证张力。

一、丧物与成物:霜降的双重意蕴

霜的出现是霜降节气特定的自然现象。《说文解字》曰:“霜,丧也,成物者。”丧物与成物是一组意思相反的词。可见,霜的字义本身就体现着一种辩证思维。所谓丧物,就是说经过霜打之后,万物丧失生机,萧瑟凋零。《释名·释天》中说:“霜,丧也。其气惨毒,物皆丧也。”俗话说“霜降杀百草”,都是以“丧”来解释“霜”。所谓成物,指向的是霜的育成功能。贾思勰《齐民要术》记载,水稻宜“霜降获之”,这是因为“早刈,米青而不坚;晚刈,零落而损收”。割早了,米不坚实;割晚了,收成减少,霜降收稻则不早不晚、最合时宜。贾思勰为官期间,曾到河南许多地方考察农业,其书中记载的正是包括中原在内的北方农耕经验。霜降时节,昼夜温差加大,促使作物将体内淀粉转化为糖分,不仅利于收获,更增添了香甜的滋味。此外,霜降前后的螃蟹最为肥美,正值食蟹佳期。这些都是霜降“成”的一面。古人深刻认识到,丧物与成物是对立统一的,自然当中没有绝对的“丧”或“成”,那些肃杀与生发,更多的是一种转化。

二、凋零与绚烂:晚秋的辩证美学

在人们的一般印象中,秋天是凋零的季节,绚烂的生命色彩不属于深秋。事实上,中国诗史上并不缺少霜降时节的绚烂诗篇。河南诗人刘禹锡在《秋词二首》中一反文人悲秋的传统,直言“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而其中的“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更是描绘出了一幅“深红浅黄”的霜降图画。霜打过后的枫叶,非但没有枯萎凋零,反而呈现出比春花还要红艳的色彩。这种“经霜犹艳”的现象,似乎在告诉我们,只有经过寒霜的淬炼,生命才能绽放出极致的绚烂。除了火红的霜叶,“花中君子”菊花也在这一时节迎霜开放,金灿灿的菊花被古人称为“候时之草”。菊花“反季节”的开放与诗人“反季节”的审美,体现了中国哲学对“凋零”的超越。霜降的绚烂,不似多彩的春天那样“乱花渐欲迷人眼”,而是通过“丧物”与“成物”的对立统一,促成色彩的删繁就简。霜降的色彩虽不乏金黄红艳,但人们并不因此而感到炫目,秋风澄净杂质,茫茫天宇显得高远辽阔,使得这个节气既有饱满的笔墨,又有空灵的留白。

三、落木与为薪:生命的循环规律

提到秋天的景致,很多人第一时间会想到河南诗人杜甫《登高》里的“无边落木萧萧下”,落叶萧萧而下、随风飘零的景象特别能勾起人们的忧思愁绪。“草木黄落”是霜降三候之一,这一物候特征显然增加了霜降节气的萧疏之感。然而,从另一个角度去观察,草木枯黄掉落并不全然意味着消逝,它们只是变换了参与人类生活的形式。《礼记·月令》记载:“是月也,草木黄落,乃伐薪为炭。”卫湜《礼记集说》指出:“草木黄落则以霜降,于是月而成物之功终焉故也。终则有始,故落又训始,伐薪为炭,则以御冬寒故也。”在五色与五行的对应关系中,黄色代表“土”,草木生于黄土,黄落后又归于土地,“黄”来又“黄”去,天地有始终,就此完成了生命的循环。

四、取用与节制:生态的治理之道

人靠自然界生活,但自然界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人类在利用自然、改造自然的过程中必须遵循自然规律,把握好“取用”与“节制”的辩证关系。中华文明有着悠久的农耕历史,在长期的农耕实践中逐渐形成了“取用有节”的可持续发展原则和生态治理理念。孟子曾向梁惠王建言:“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梁惠王居于大梁(今河南开封一带),孟子其言正是针对中原农耕社会的治理之道。《荀子·王制》中也说:“草木荣华滋硕之时,则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按照不违农时、取用有节的原则,古时的山林管理制度规定,只有到霜降时节才可入山砍伐树木,此时伐木可减少对树木生长的破坏,对生态环境的影响最小,且木材干燥易于存储,家中的劳动力也已从农田抽身,可以进山砍柴。在古代,柴火是生活必需品,砍柴是一年中的大事,但何时可以大规模采伐则由官府依照节气规律统一规定,避免乱砍滥伐。早在周代建立之初,国家管理者就把节约资源、保护自然的生态理念付诸治国理政实践,设立专职掌管山林川泽的“山虞”“林衡”等官职,对自然资源有计划地开发。中原作为周王朝统治核心区,较早实践了这套资源管理制度。

五、蛰伏与雄飞:待时的行动哲学

水的形态随温度变化、草木的形貌随四季枯荣,这些都属于较易观察到的节气信号。还有一些信号不易察觉,比如昆虫的活动。小小的昆虫是古人感知节气变化的又一个重要窗口。立春时节“蛰虫始振”,惊蛰节气更是以蛰虫的惊醒为名,“蝼蝈鸣”“蚯蚓出”预报立夏的到来,螳螂在芒种之时破土出生,到了夏至始有蝉鸣……虫类的活动遵循着四时的法则和时间的秩序,它们在春夏之季雄飞突进、奋发有为,在秋冬岁末蛰伏潜藏、积蓄力量。“蛰虫咸俯”是霜降三候之一,意思是说霜降时蛰虫全都伏藏于洞穴中,不动不食,集体进入冬眠状态。阴阳是中国人用以描述自然现象背后对立统一规律的基本哲学概念,四时的变化也可以用阴阳的升降来解释。霜降时地表下的阳气比地表上更富集,所以虫类纷纷向下潜居,将自己封闭在安全温暖的洞穴中。《礼记正义》中解释说:“至此月既寒,故垂头向下,以随阳气,阳气稍沉在下也。而又涂塞其户穴,以避地上阴杀之气也。”“蛰伏”是在躲避阴气,同时也是在为“雄飞”做准备。什么时候应当蛰藏、什么时候应当奋起,这本质上是一个如何把握时机的问题,也是一个“待时”问题。古人对霜降节气的认识就体现了这种根据不同时机切换不同状态的智慧。蛰伏之潜藏、雄飞之跃动,两者随时机的转化而转化,也即《周易·系辞下》中强调的“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六、凄怆与喜庆:礼俗的中和境界

二十四节气不仅指导着人们的农业生产,也规范着人们的道德生活。由自然法则推导出人事伦则,即所谓“推天道以明人事”,乃是中国哲学、伦理学的一大特色。霜降节气的伦理内涵以及相应的具体礼俗可以用“悲喜交加”来概括。其“悲”的一面,基于“丧物”的肃杀之气,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孀”字的发明,“孀”即丧夫之妇,由“霜”到“孀”,自然之悲转化为人间之痛。霜降的气候环境也会令儒家的君子触景生情。《礼记·祭义》中说:“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非其寒之谓也。”郑玄注:“非其寒之谓,谓凄怆及怵惕,皆为感时念亲也。”这种因思念父母或先祖而生出的凄怆之感后来又被称作“霜露之感”。另一方面,霜降之“喜”的一面,源自“成物”的成熟之美。在古代,霜降是女子出嫁的时节,因而也是大喜之日。关于霜降嫁女的礼俗,古籍中多有记载,《荀子·大略》提到“霜降逆女”,《孔子家语》中也说:“霜降而妇功成,而嫁娶者行焉。”之所以选在霜降之时,主要是为了与农事生产周期相配合,结束了秋收的忙碌,进入了农闲时节,人们有更多的空闲时间和足够的人力物力,以及因收成而有余财,这个时候准备婚嫁再合适不过了。中国哲学遵循中庸之道,追求“致中和”的道德境界,适度的情感表达有助于身心平衡,霜降节气的礼俗中既有“凄怆”又有“喜庆”,这两个方面看似彼此对立,实则相互中和——在肃杀的悲凉中看见希望,在收获的喜悦中怀有敬重。

专题链接:二十四节气·中原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