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周小闹:爆红之后,不想卖惨

“如果全世界都指责你,我就带你去吃刘文祥。”2026年年初,这句台词在网上病毒式传播。
说这话的人叫小黄,是@周小闹《饭店寒假工》系列短视频里的一个追求者。他追求的对象是孙晓晓,一个穿着紫色旗袍、爱作妖、两眼一睁就开始闯祸的打工人。孙晓晓动不动就被扣钱,小黄便对她说出了这句安慰。
这句话让不少刘文祥麻辣烫门店一度因爆单暂停营业,也把@周小闹送上了顶流。单日最高涨粉30万,单月涨粉达到430万,时至今日,他的抖音主账号粉丝已经来到3500万。“9个月了,像梦一样。”
周小闹本名周昊。面对这样的数据,周昊没有庆祝过,一次也没有。“尽量别半道开香槟。”“半道”意味着上面还有空间,也意味着脚下随时可能踩空。“我今年好,不意味着我明年还这么好,我相信互联网会好,但我不相信自己会一直好下去。”
一个人在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时,面前的世界会变得空前开阔,也空前自由。这时候他做的选择,往往就是他的价值取向所在,也是理解他的入口。


走红后的第9个月,拍了7年短视频的周昊第一次参加抖音创作者大会。主办方邀请他在分享会上聊聊创作心得。他有些犯难。“说多了,怕有股爹味。说少了,又怕被说藏私。”
他很少在不可控的场合开口,更少接受采访。爆火以来,这是他的第一次深度采访。深层次的原因是,他珍视现在拥有的一切。害怕一句话没说好,给自己惹来麻烦。看似嘻嘻哈哈地开玩笑,但所有的对话都被他掌控在安全范围内。
想从他那里找到负面情绪也是困难的。他患有神经性耳鸣,几乎每天都要靠扎针灸来缓解。话题就此打住,他拒绝进一步展开,“我不焦虑是不现实的,但我不希望表达焦虑”。再追问,你将得到一个绕口令式的回答——
“我选择的路,我喜欢。工作带给我的快乐,我享受。我自己选的,干着自己喜欢的工作,我不卖惨。”
这种话语不仅仅出现在采访中,它也作为一种价值观、一种智慧,在他的选择中贯彻。
当一个人突然火了,就会有人开始翻他的过去,有人开始编他的现在。周昊看到有人说他不行,说他是形婚……“误解也好,造谣也好,我都接受,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他说这话时没有无奈,反而有点兴奋。

周昊
被讨论,说明有热度。“我干这么多年,我不就图这一天吗?我不就希望我火吗?”他回忆自己刚火的时候,一打开抖音,10条里8条是自己。后来变成6条。再后来,5条、4条。“我很清晰地知道,我的流量不会一直这么高。”
他不怕被议论,怕的是没人议论。流量是一条抛物线,他只知道自己还在往上走的那一段,但抛物线终究是要往下走的,在拐点到来之前,“我想趁我有流量,多挣点钱。我是一个很现实的人。”
现实就是,今年2月以来,除了@周小闹 这个主账号,他的四个小号@周小小闹(大学宿舍)、@周小闹(纯闹)、@小闹养鹅记、@周小闹(胡闹)都在更新。
每个账号都要内容,每个内容都要新梗。一个月下来,100多条视频。对比去年同期的一个月30条,工作量翻了三倍多。
在视频里,周昊一人分饰多角,在幕后创作中也是。账号做到今天,编剧只有他和妻子刘佳两个人,以前一人写一半,现在因为他每天要拍3到4条视频,刘佳顶上更多编剧工作,“她是0.8个编剧,我自诩0.2个编剧”。

周昊和刘佳正在写剧本
15分钟,是他给自己吃一顿饭的时间,也可以是写一集剧本的时间。留给陪孩子的时间也只有20分钟。为了节省时间,家人住在市区,他住在离拍摄地更近的地方,只有5分钟车程。而离市区的家有40分钟车程,在去看孩子的路上,他就在车上写剧本。
在采访的间隙,他也在写。他习惯边演边写,用人物状态带出台词,夸张的表情忽然浮上来,嘴里捋着台词,手也跟着动,手舞足蹈的。一时卡住,就喊刘佳垫一句。两人一人一句,接力往下走。
“写一集大号剧本40分钟,小号30分钟,小小号15分钟。”这个速度,才能撑起每天3到4个剧本的产量。
“我的成就感来自于忙碌的工作,被认可,被需要,是很幸福的。”梗在天上飞,他在地上跑,他选择拥抱这一切,始终警惕沉重和苦大仇深。

在正式成为“周小闹”之前,周昊在黑龙江卫视做了7年主持人。

周昊
主持人向来讲究要把场子热起来,冷场是所有主持人都不愿意看到的。采访周昊,你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即使你不提问,他也可以源源不断地讲下去,在不同话题间自主跳跃。因此有人说,主持人是舞台上的服务人员。
这种“服务意识”,后来被他带进了短视频创作。观众爱看什么,他就琢磨什么;观众说哪里不对,他就改。“我是一个很听劝的博主。”
他毫不避讳地说,“如果全世界都指责你,我就带你去吃刘文祥”,这个梗并不是自己写的,它来自于粉丝的二创。
粉丝为什么二创?因为喜欢。在他看来,大家喜欢的东西,就是大家想看的。而拍大家想看的,是他的本分。于是他接住了这个梗,把它放大。“听劝是一件挺舒服的事。”

很多剧情演绎类博主会提前把片子拍好、剪好,存在硬盘里,排着队一天天发。但周昊从不攒视频。“明天要发的视频,今晚才能出来。”即使需要出差3天,他最多也只攒够2天的量。
要攒更多也是可以攒出来的,只是他不想。在这个情绪像飓风一样变化的年代,一切都是崭新的。一个梗今天好笑,明天可能就凉了;一个人物今天讨喜,后天可能就过时了。“观众今天说不喜欢,我后天就能做出调整。”
每条视频从发布那一刻开始,周昊就要盯数据了。数据决定他明天写什么。
“每一条都会开复盘会,这是一定的。”流量不太好,问题出在完播率,5秒完播率,还是2秒跳出率?是转赞比低了,还是不喜欢率高了?是钩子留得有瑕疵了,还是大家看腻了?
他每天都在调,没有一天能松劲儿。“在观众眼里,这9个月更新的都是《饭店寒假工/暑假工》系列,但其实里面已经换了10个小系列了。”
采访当日,主账号发布的内容是后厨主管磊子离职。“这就是一次调整。”

周昊饰演主厨磊子
前一阶段主要写后厨故事,后厨的故事逻辑单一:菜出问题,前厅来找麻烦。他写了6期,已经有重复的迹象,流量也跟着波动。虽然没有大的下滑,但他还是快速调整,让磊子离开,回归暑假工主线。“继续看反馈,不行就再调整。”

一个正当怀疑是,周昊每个月产出100多条视频,那么他会陷入某种套路吗?如果你看过那些视频,你会发现,新鲜感是层出不穷的。
“我从来不要公式。人怎么会按照公式去活?”他说。

周昊
孙晓晓最开始爱哭,到后期不怎么哭了。“不是我设计的。是她成长了,到那了,她就不该哭了。”在前期的剧情中,老板孟总对员工很体恤,后来她又表现出作为管理者的严苛。有些评论说孟总变了。周昊不这么看。“她没变。人都有不同的面。”
他希望自己演的人是复杂的,有灰度的,更接近真实的人性。人物行为也得有完整的动机,底下藏着普通人的脆弱与蜕变。不是好人就好到底,坏人就坏到透。人不是那样活的。
这种理念,很大一部分来自他在电视台的工作经历。他在22岁进台,30岁离职,正好是三观成型的阶段。那些年,他采访过很多人,有弥留之际的病人、留守儿童、成功的企业家、要下到井下四五百米的矿工。
他近距离看过很多活生生的人生,也试着在有限篇幅里装下更多真实。他的创作之道是“真实的、真诚的”。这听起来像是在讲一个普世的做人道理,而不是在聊一套具体的创作方法。这是周昊一部分的性格底色,让他一路行至此处。
他扮演的角色和他自己是高度融合的。吴经理的洒脱劲儿,他有。“你可以理解为吴经理就是女版的我。”杨经理那种刻板和教条,他身上也有。

周昊分别饰演性格迥异的杨经理和吴经理
孙晓晓身处窘境非要争一争的状态,他更能演明白,因为他自己就是那样的人。“比如我最近买了一双鞋,约定要邮寄,费用也付了,但对方没有按时寄过来。我就没有妥协。”
“这么多年我不招编剧,不是说我不想招,我太想解放自己了。”他说,“但我笔下那些人物,涵盖了我对生活的理解。”
他写过很多职业,美甲师、酒店前台、奶茶店实习生、小吃摊摊主……“没有真实的观察,是很难写的”。
观察周围的人已经成为他日常的习惯,一些时刻,他感觉自己置身在剧本里的一幕,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角色。他随时准备着,把生活里那些其实平凡、不起眼、并无太多光彩的瞬间,变成一个高光的片段。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展示他随时随地记录下来的灵感闪念。手指往下滑了几次,都没见底。“我没有所谓的瓶颈。”到上一个系列《勇闯短剧圈》结束时,他其实还有大概500个话题可以拍。
很多人问他,怕不怕《饭店寒假工/暑假工》系列凉了?“凉就凉了,我已经规划出10个新系列了。”他对未来有自信,也真的准备好了,一个系列走到头,他有办法换条路继续走。
很多人以为视频里的“饭店”是搭的假景。那就是一家真饭店,还在营业,饭点一到,客人照进。他坚持采用实景拍摄。为了避开客流高峰,只能每天赶时间拍。
他相信,观众能够感受到真假之间的区别。当人物真实地生活在那个空间里,当情绪真实地发生,观众才会真正相信这个故事,也才会相信,那些发生在屏幕里的窘迫、疲惫、不甘,同样发生在自己的生活里。
饭店员工宿舍也是比照实际还原的。那栋楼里就有真正的员工宿舍。在三亚,月租只要1200元。机器一摆,人转个身都费劲。空调外机轰隆隆地响,温度却降不下来。8个人,有时候12个人,挤在一间房里,烟味混着体味。“我在那代入感很强。”

@周小闹 视频中的员工宿舍
台词也要符合实际。角色嘴里经常蹦出“刘文祥”这类品牌名。大多数时候,他跟这些牌子没有合作。但表演中稍有粉饰,观众就能一眼识破,“你不会说‘今晚吃麻辣烫’,一般会说,‘咱今晚整个刘文祥’”。
“人物要真实,场景要真实,台词要真实,但现实的议题要艺术加工。”周昊说。
他的灵感有一部分来自于抖音上的餐饮从业者,比如@大家的陶经理、@杠精老板-于七饭、@谢谢侬陈森、@蜡笔小锋、@周小二爱较真……他们都把后厨和前厅那点事拍成段子。
但有些素材,他们自己不拍,会提供给周昊。“他们如果拍员工偷懒,拍完发布,那个人还在不在店里干?如果要开除他,人手不够谁来顶班?”
“《饭店寒假工/暑假工》系列核心是在写服务行业。”和所有行业一样,现实中的矛盾是长期的、利益纠缠的、没有裁判的;短视频里的矛盾是单线的、短期的、可以写结局的。可以杀青的是故事,未完待续的是生活。
他提起孙晓晓身上有一组难以察觉的对比。
孙晓晓爱吃,上班时最大的念想就是下班后去吃一碗麻辣烫,心心念念里面的牛筋面、豆泡、鸡排。而在她上班的高档饭店,招牌菜是88元一份的油爆虾。“她也想吃油爆虾,但挣得太少了,吃不起”,她只能偷偷打包客人吃剩的油爆虾。

在高档饭店打工之前,孙晓晓曾在麻辣烫店工作
自始至终,视频中都没有专门用一段台词将两者进行对比,他很注意表达的分寸,花很多心思把现实温和地埋在里头。
这些细节只用于让更多人可以深入剧情,代入其中,“看到那就是我的店长,这就是我的同行,我就想跟老板说这句话,但我不敢说出口,孙晓晓帮我说出来了。”
这两年,人们似乎前所未有地需要“爽点”。在周小闹的评论区,有人记录自己的窘迫,“同事甩锅给我,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回家气了一晚上”,或者“老板阴阳我,我不能反驳,越想越委屈”。这些情绪并不激烈,却足够普遍。
很多时候,人们要寻找的,其实是被理解、被回应,以及被接住的感觉。而周昊在视频里提供了一种温情,“让正处于困境、孤立无援的人看到,有人站在我这一边”,就算日子过得不红火,起码还有人在一起取暖。

“我也不希望谁在我的视频里获得什么意义,大家能在看视频的2分钟里感到慰藉、轻松一下就可以了。大家都挺累的。”周昊说。
“脱离工作,我也是一个普通的人。”他成名了,富有了,但骨子里的东西没有变。普通人不是一个具体身份,而是一种身份认同。他的人生梦想是在夜市上支一个小摊,卖点炸串。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梦想,也不知道会在哪一天“梦想成真”。在那之前,他付出了120分,看到过高处的风景,至于结果,顺其自然。他也在学习拥抱变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炸串,我打包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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