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位独居者决定捐出身后唯一住房
文| 李大武 杨书源 编辑| 王 潇
编者按
一个人的生前身后事,关乎告别,更关乎自主。
当衰老、病痛一步步逼近,如何决定自己最后的照护方式、如何安排遗产、由谁替自己表达意愿,是很多人回避却终将面对的命题。意定监护、生前预嘱、安宁疗护、遗嘱与慈善信托……这些主动为“告别”做出的筹划,是普通人握住最后自主权的方式。我们推出“生命倒计时”系列报道,倾听当事人的顾虑与期待,以一个个真实样本,探寻怎样的社会支持和共识,能让告别保有尊严。
本篇是系列首篇。独居者巫清在生命最后时光,将唯一房产通过遗嘱慈善信托捐出,用于家乡助学。这份朴素的心愿,落地之路却漫长坎坷。她的故事,折射出一个人想按自己的心意安排身后事时,可能遇到的制度缝隙与现实难题。
我们认真谈论衰老与死亡,更是为了当下能更坦然地活。

2026年临近春节前几天,律师王薇娜又一次爬上这栋老楼的四楼,敲响巫清家的门。
没有回应。
以往这个时候,房门多半敞着,穿戴好假肢的巫清会站在门内,用雀跃的声音迎她。这位身体多处残疾、身患两种癌症的“70后”海口独居女士,是王薇娜近三年里若即若离的老熟人。
不好的预感攫住了她。王薇娜找到街道办,得到了那个沉重的答案:巫清已在数月前,在家中床上悄无声息离世。
对于巫清这样一位癌症晚期患者,这并不算意外。可她还有一桩最重要的遗愿等着落地。平复心绪后,王薇娜拨通了1600多公里外朱秋霞的电话。
朱秋霞是上海真爱梦想公益基金会的工作人员,也是3年前巫清指定的遗产管理人。她们要启动遗嘱慈善信托计划,完成巫清最后的心愿:捐出唯一的自住住房,卖房款置入慈善信托,定向用于家乡广东廉江的教育公益事业。
这份朴素的身后定向捐赠,少有先例。房产捐赠牵扯繁杂手续与高税费,多数公益基金会不愿直接接收普通人的房产。现实里更常见的结局是:无人继承又无人受遗赠的遗产,收归国家。
在这个围绕重病独居人士、在生命尽头托付遗愿展开的故事里,所有出现在巫清最后生命里的人,都在努力回答一个问题:如何让普通人生命中最后的善念,按照其自主意愿落地?

巫清家风格老旧的门。 受访者供图
人生最后一件事
“很难想象我面前的会是一个‘人’。”
2023年2月下旬,王薇娜第一次沿着高陡的楼梯爬上四楼。见到门旁的巫清时,她被震了一下。
巫清骨瘦如柴,脚上是一对假肢,硕大的义眼,眼神直直落在来人身上。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皮肤,手指也已扭曲变形,只有一只手能勉强抓物。
十几年前家中那场燃气爆炸,毁掉了一切。如今这套房子,只剩重新刷白的墙体空壳,四处拼凑得来的旧家具。
巫清常年生活在卧室里一张可升降护理床上,另一个房间是家人生前居住的地方,地砖开裂,废弃杂物和身边人送来的生活用品堆在客厅一角。
她反复叮嘱王薇娜:“快到家门口前,一定要提前十分钟告诉我。”对于因身体残疾囿于一室之内,巫清常感抱歉。10分钟,是她从卧室挪动到门口需要的时间——一张红色塑料凳,是她除了假肢外的第三只脚,身子一点点往前挪,走累了,就坐在凳子上休息会儿。
那次见面,王薇娜和她聊了六七个小时。巫清告诉她,自己每天都在忍受着癌症带来的钻心疼痛,两周后自己将迎来骨癌治疗手术,手术成功率不到三成。
但苦难已无处诉说。巫清父亲早年去世,家里与亲戚断了联系,近十多年里,母亲、亲妹妹相继离世,身边没有能托付的亲人了。
巫清偶尔嘴角扬起笑意,偶尔又哭起来,都是因为聊起了妹妹。她拿出珍藏的家庭老相册,给王薇娜一张张翻看妹妹的照片。“她真的很漂亮,还没来得及享受青春、谈恋爱……”妹妹是巫清在这个家中最亲的人。那场爆炸中姐妹俩失去了母亲,两人也都被烧伤。出院后不久,妹妹又被查出患有癌症,巫清拖着病躯在医院里照顾了一个多月,妹妹还是离开了。
在生命最后时光里,妹妹总向巫清念叨:自从家中发生爆炸后,一家人一直在接受社会的帮助,也被免去了很多医疗费用,姐姐你日后如果有能力了,一定要做公益,回馈社会。
几年前查出癌症后,巫清也曾细细盘算自己的遗产。虽政府与医院已帮助免除癌症治疗费用,但所留现金不过几千元,身无长物,值得捐出的只剩下这套小房子。
在她的设想里,可以通过立遗嘱的方式,将房产遗赠给基金会,再由基金会处理后续公益捐赠事宜。她要在上手术台前把这些事全部落定。
“我没有时间了”
在做出这个决定后,巫清前后联系了多家海南的公益机构和社会组织。
电话里,好几个机构听到巫清的需求后,都婉拒了。他们对她解释,不动产捐赠比较麻烦,流程复杂,一般公益机构很难有专业能力承接。生性要强的巫清没有再多争取,把他们从联系簿上删除了。
后来巫清从本地志愿者口中了解到,上海有家真爱梦想基金会,可以接受不动产遗赠。她找到官网上的电话,抱着一丝希望拨了过去。这是她联系的第八家机构。她内心也不知道,如果这一家也拒绝了,后面还能找谁。
幸运的是,那天下午接到电话的朱秋霞和她沟通了1个多小时,问了很多细节问题,电话越打到后面,巫清的情绪也越平静。当晚,朱秋霞作出决定:接下这笔房产慈善捐赠。
但这始终是双向选择。为了让巫清更了解基金会,朱秋霞还给她寄来一份上一年的基金会年报。巫清借着阳台日光,仔细端详。她和朱秋霞说过,因为视力问题,自己看得最清楚的是图片。“小朋友们的笑容很灿烂。”后来巫清提起。
到了这一步,另一问题出现:巫清无法走动、基金会远在上海,需要找一位在海口本地懂法律的承办人。
王薇娜所在的国浩(海南)律师事务所与基金会是公益合作伙伴,平时就热心公益事务的律所合伙人王薇娜成了不二人选。
王薇娜也很清楚,作为公益帮助巫清实现遗愿的人,巫清每次向她求助时,都是克制小心的。“不用联系我,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巫清第一次见王薇娜就说起。
王薇娜担心巫清手脚不便,想给她把饭做好再走,她连忙摆手,指着厨房边的凳子说:“我平时就靠在这旁边,煮点粥,放点菜和肉。”
巫清也会指着客厅里门口一大堆饼干牛奶、保健食品告诉王薇娜:“不用买东西来了,他们给我买了很多吃的。”
王薇娜知道,巫清口中的“他们”,是她所在的大同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巫清是特困人士,他们会定期上门看望,当地区政府还为她申请了“长护险”,每隔三四天,都会有一位护工上门为她买些菜、做些重体力的家务。
巫清多次说起街道几位办事员的特别关照和楼里水电工的免费帮忙,也对个别街道办工作人员的冷遇耿耿于怀。
“和巫女士简单沟通还行,聊久了她就会表现出不耐烦,有次我们中秋去送慰问月饼,她拒收丢在了门外。”在大同街道一位工作人员的描述中,巫清性格确实孤僻。
但王薇娜知道,巫清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她的好脾气只展现给信任的人。
巫清清晰了自己的捐赠诉求后,国浩律所和基金会设计论证了不少方案。
巫清原想在去世后再将房产赠与基金会。这一过程需要按照不动产无偿赠与的相关税收政策纳税。比如2014年,来自上海闵行的“中国好人”毕原鸿、毛怡老夫妇捐赠了自己价值约600万元的房产。但受赠慈善组织若要将其出售,面临土地增值税、契税、增值税、房产税等各类税费近400万元。巫清的房产本身价值不高,这样设计,恐怕最终出售所得更微薄。
而房子在巫清生前就捐赠出去,会减弱她生活的安全感。
“也许还有一个变通办法,就是巫女士在生前设立好居住权,然后自行将房子卖掉,所得款项在她过世之后留给信托。但由于不清楚巫女士的生存周期,设了未知年限居住权的房屋,一般不好卖,定价也很麻烦。”浙江大学法学院教授李宇分析。
结合国浩律所此前的项目经验,最终决定采取遗嘱加慈善信托的形式:先请巫清订立遗嘱,在遗嘱中指定遗产管理人;由基金会作为遗产管理人,代理处置所有遗产、出售房产,后将售房款注入慈善信托。这种模式能让信托机构和基金会在善款使用上互相监督。
巫清接受了这个方案。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实现心愿,而非如何实现。而且,她对王薇娜、朱秋霞的信任已足够牢固。
王薇娜第一次到访两天后,巫清就告诉朱秋霞,自己要立遗嘱,赶紧把房子的事落定。“这么快就考虑好了,要不要我飞去海南见你一面?”朱秋霞有些疑惑。
“没时间了,我相信你。”巫清说。
可是当巫清把房产证拿出来时,王薇娜发现了令她“头大”的事:产权人一栏,仍是她母亲的名字。这套继承下来的房子,必须先登记到巫清名下,才能办理后续手续。
王薇娜重新梳理一家人的死亡时间和继承关系。街道办、派出所、社区诊所、公证处、不动产登记中心,她一趟趟跑下来,把缺失的材料补齐。
第一次权属变更登记没有顺利办成。王薇娜请来公证员,带着公证书原件和工作人员继续沟通:“你看,我把公证员都带来了,您听我讲一个故事……”
2023年3月,房产权属从巫清母亲名下继承转移到巫清名下。跑材料时,王薇娜还为巫清申请了每月600元的低保补助金,申请领取了巫清妹妹去世后国家发的几千元丧葬补助费。同年8月,巫清被街道办认定为特困人士,补助金增加了几百元。
巫清离世后留下的数千元存款,大多来自于生命最后两年的这些补助。

王薇娜给巫清办下来的不动产证。 受访者供图
遗嘱里的人情与取舍
在确定遗嘱内容的数次交流中,王薇娜发现巫清的遗愿清单上,除了捐赠房产助学外,还钻入了冗杂的“人情债”,她也寄希望于用卖房款实现。
“至少50万元。”交谈中,巫清报给王薇娜一个卖房的预期心理价位。这是她从收音机里听来的附近学区房的新楼盘价格,起价每平方米23000元。她按照这个定价测算了房子总价。这让王薇娜错愕,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向与外界隔绝多年的巫清解释。
这套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曾是巫清母亲在上世纪90年代作为殡葬管理处职工分得的宿舍。“除了位于闹市区,它几乎集齐了不利因素:楼房老旧缺乏维护、没有电梯,楼下是菜市场,常年有鱼腥味,而且还是殡葬管理处的宿舍,很多买家会忌讳。”王薇娜试着向巫清解释。
还有另一重要因素,她没道明:巫清有可能会在家中去世,会极大影响房子售价。
但巫清脑海里早已围绕“亏欠”和“感谢”两条关系网,列出了自己离世后想偿的人情。
比如爆炸时震碎了楼上楼下邻居的玻璃,她想给楼上、楼下邻居一小笔钱修玻璃。生病后为她捐过款的多年不联系的老同学,每人几百元不等……巫清列出了十几个名字。她还问王薇娜:“现在一般请十个人在好点的饭店吃饭要花多少钱?”她想用身边仅剩的钱,请曾为她捐款的同学吃顿饭,还了这个人情。
王薇娜劝她打消这个念头:“他们不需要你报答,用钱地方还很多,钱还是留着自己用。”
朱秋霞也在电话里劝:“这些要感谢的人,既不知道电话,也没有身份证号码,更没有银行账户,怎么落实?”巫清听后沉默了会儿,决定放弃。
对王薇娜,巫清也想做安排:“王律师你这么辛苦,每次来看我都大包小包,卖掉房子后你拿去2000元大红包。”王薇娜当场回绝了。巫清还告诉王薇娜,自己想要和父母、妹妹葬在一起。但墓地的购买和运维同样是一笔巨大开支。她一笔笔列下的遗愿,已远超房产的实际价值。
有时,王薇娜和朱秋霞不得不跟巫清说明这些想法可执行性很低。“作为公益机构,只能坚持公益底线。超出太多的私益部分,只能坚定而温柔地婉拒。”朱秋霞说。
为了临终前能得到妥善照顾,巫清还跟护工张强约定,如果张强能好好照顾她,可以在她离世后从房款中补贴一些费用。对她而言,用金钱买来陌生人妥善的照顾,可以降低心理负担。王薇娜向张强详细说明了需要他承担的义务:不满足照护标准,就拿不到这笔补贴,这是附条件的赠与。巫清也认同这一方式。
但遗嘱内容大致定下后,巫清说,张强接送了她两三次后就怠慢了,后来干脆不来了。手术后张强送过一次饭,菜太辣,饭太硬,她吃不了。此后直到巫清离世,张强再也没出现过。提起张强,巫清总是很生气。
经过巫清和王薇娜对遗嘱细节的一次次沟通,在巫清手术入院前,所有相关文件终于定稿。2023年4月9日,王薇娜与海口市琼州公证处主任黄章强、公证员陈俊霖一起到了医院,朱秋霞与基金会的工作人员线上参与,一起与巫清完成了遗嘱公证。

2023年4月,在巫清所住医院的一个房间,王薇娜和公证员与巫清一起进行遗嘱公证。 受访者供图

王薇娜在逐字给巫清念遗嘱上的内容。 受访者供图
几天后,朱秋霞把基金会开具的爱心证明寄给巫清。巫清很高兴,对着阳光看了很久。王薇娜再去她家时,看到爱心证明已用相框装好,立在窗台上。
多活下来的时光
手术意外地顺利。
王薇娜和术后的巫清第一次见面,夸赞她气色好了许多。巫清不好意思地问:“没这么快死,会不会让大家失望?”王薇娜赶紧劝慰她:“千万不要这么想,我们做这些是为了你能更坦然地生活。”
出院后,生活照旧。天气好时,巫清能在床前晒太阳,还可以听收音机,双耳是她全身上下最好用的器官。“我对社会是没有用的人了。”她偶尔会念叨。她曾经是个风风火火的女企业家,如今这种落差,对她本身就是煎熬。
王薇娜的到访,是她生命里为数不多的亮色。每次在电话里得知王薇娜要来探望她,她的声音都愈发高亢。
王薇娜来了,就坐在她护理床边的那张小铁架床上。两个人隔着不到半米。装了义眼的巫清,常坐在护理床上使劲向前凑,在朦胧的视觉里,想把王薇娜看清楚。
“王律师,你脸圆圆的好可爱。”“王律师,你今天穿得好漂亮。”巫清总不吝啬向王薇娜释放善意。有时候,巫清也会对王薇娜的生活投以长辈一样的关照。有次王薇娜告诉巫清,她要去埃塞俄比亚出差。巫清满是担忧的神情:“你去那里干什么?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更多时候,王薇娜也是巫清沉默需求的捕捉者。因为患癌,巫清每天都排出不少血。王薇娜怕巫清不舍得买护理产品,每次上门都会拎好几大兜子方便穿脱的安心裤。“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巫清看到成堆的护理用品很惊喜。
巫清曾送给王薇娜一副简易耳坠。她还问道:“听说网上有一种叫‘淘宝’的东西,我能不能在上面卖一些自己的手工制品来赚生活费?”王薇娜直白地告诉她,这些东西不好卖,还是安心养身体。接触多了,巫清说起曾经令她愤懑的不公事,语气也越来越缓和。
尽管彼此走得很近,但巫清始终不肯加上王薇娜的微信。她说,自己终有一天要走,不想痛苦的记忆留给她。
与王薇娜相反,朱秋霞一直通过线上与巫清联系。此前,她们有过视频通话,但只有朱秋霞打开了摄像头。“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毁容后的样貌,”朱秋霞说,“我们约定,不对外展示任何一张她的个人照片。”
朱秋霞判断,这个慈善信托项目设立后,善款支出大约能支撑三年,也就是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朱秋霞给项目取了个名字,叫“巫氏姐妹·一千零一夜慈善信托”。听到“巫氏姐妹”,巫清很高兴,连声说:“对,这是我们姐妹俩的心愿。”
没能落地的心愿
巫清离世后,到了慈善信托一步步执行生效的时候。
2026年3月26日,王薇娜、朱秋霞、基金会同事、街道办干部、公证员一行人重新打开了巫清的房门。按照遗嘱,基金会担任巫清的遗产管理人,负责清点、保管所有遗产。
半天时间,众人整理出巫清留下的全部物件:铁月饼盒里躺着早已停止流通的旧版人民币;一小堆无法判断材质的饰品,后续鉴定只是普通金属,回收价109元;几套奥运纪念邮票,是巫清为数不多的收藏,遗嘱里写明,留给基金会作纪念;角落里的两张银行存单,金额合计约3000元。办理取款时,本地银行柜员第一次遇到遗产管理人前来支取款项。分行行长、总行法务依次到场,耗费四个半小时才完成手续。

巫清在遗嘱中写明给基金会留作纪念的集邮册。 李大武 摄
朱秋霞由此意识到遗产执行中的局限:更理想的模式,是由专业律所担任遗产管理人或遗嘱执行人,基金会担任监察人。“我们曾经尝试按这个方案和巫女士沟通,但她没有同意,她说过最信任的还是基金会。”
但即便基金会尽量遵循巫清遗愿,执行过程也仍留下了遗憾。
巫清生前决定,不向街道办披露遗嘱内容。她担心街道一旦知道有基金会和律师协助处理遗产,不会像以前那样尽心帮助她。但街道办是办理巫清后事的第一责任人。按照规定,街道工作人员没有保留她的骨灰。而王薇娜想起巫清口头的心愿,是在死后骨灰和父母合葬在一起。朱秋霞复盘,公益机构与政府部门的初衷,都是希望这些孤独的生命能有尊严地告别世界。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可以提前把遗嘱中关于丧葬的安排告知街道办。
大家还想再多做一点。凭着巫清留下的模糊信息和墓地大体方位,王薇娜与公证员陈俊霖、朱秋霞一行人找到了巫清父母已无人管理的公墓所在地。山坡上杂草比人还高,众多无碑的土包里,已分不清哪座是巫清父母的墓地。从公墓出来后,一行人又去了海口殡仪馆,在公共祭奠区为巫清举行了简单的纪念仪式,将她珍藏的母亲、妹妹的照片一并烧去,希望她们一家人在另一个世界团圆。
如何用身后事关照生前人?
最后剩下最难啃却最关键的一件事:巫清这套亟待变现却处处棘手的房子。
巫清去世后,王薇娜找到了做房产中介业务的朋友。在听完巫清的故事后,这位中介朋友当即表态会想办法寻找合适的买家,尽量卖个好价钱,完成巫清的遗愿,并表示,中介费不用考虑。
后来,中介朋友和他的同事给巫清的房屋做了保洁,垫资重新刷了白色墙漆,铺了新地砖,又把厨房、卫生间的基础设施做了改造。
找买家并不顺利。有人见是基金会工作人员和律师来处理遗产,怀疑他们是骗子。8月,中介朋友传来好消息,找到了意向买家。房屋终于售出。最终扣除所有依法依规缴纳的税费后,连同卖房款、巫清遗留的小额存款等,所有遗产中可用于设立慈善信托的善款定格在12.2466万元。
但新的困难又接踵而来。在给买方办理房屋权属变更登记手续时,不动产中心退回了过户的办件申请。因为按照《民法典》规定,委托人去世,委托代理就终止,就不能再以委托人的名义办理任何事项。不动产中心建议,房产先过户到遗产管理人名下,再出售,再过户给新买方。但如此一来,交易成本将大幅增加,巫清的遗愿将面临无法实现的情况。
这个困境,王薇娜和国浩律师团队做了预案:在设立遗嘱的同时,根据《民法典》中对于被代理人死亡后委托代理行为继续有效的四种法定情形中的一种,即“委托授权中明确约定代理权在代理事务完成时才终止,基于尊重被代理人生前意愿,事务完成前代理行为有效”,团队在代拟遗嘱时,就拟写了一份特别的卖房授权文书,并办理了公证,以增加其法律效力。

为了顺利完成巫清的遗愿,一路办理了许多相关公证书增强走各种手续流程时的法律效力。受访者供图
王薇娜带着所有文件,包括经公证的卖房文书,找到不动产登记中心,多次沟通协商。最终,遗产管理人代表委托人成功出售房产,并直接办理不动产权登记。
8月下旬,登记在巫清名下的房产,权属顺利的转移登记到新买家名下。巫清的遗愿实现,也推动了后续2026年9月29日出台的海南省《关于开展不动产和股权信托财产登记试点的通知》中关于遗嘱信托相关内容的明确。
8月底,慈善信托合同正式完成签署,巫清的善款悉数置入以她和妹妹命名的信托账户。9月2日,“巫氏姐妹·一千零一夜慈善信托”在上海民政局完成备案。
后续流程中,基金会将提出这笔资金用于公益助学的具体资金使用方案,由信托监察人国浩律所核查资金用途是否符合巫清遗愿,再由信托机构依照信托文件约定执行。接下来三年里,这笔善款都将用于广东廉江8所学校的助学计划。
“这笔慈善信托的落地,任何一个环节缺少巫女士对执行者的信任,整件事都会崩塌。”李宇评价,巫清的生命,在以这种方式延续。
两天后,围绕这一案例的法律实务研讨会在上海举办。王薇娜特地从海南赶来参会,她提到,希望能借助更多的社会力量、运用更多法律、金融工具,周全地完成普通民众生前身后事。

研讨会上,朱秋霞分享担任巫清遗产管理人的心得体会。李大武 摄
会上,上海普陀公证处公证员李辰阳表示,单身独居人士在未来大量涌现,“在将来,巫女士的故事可以讲上很多遍,让登记部门真正理解、接受,公民对身后个人房产用于个性化公益需求的愿望是值得尊重的。”李辰阳说,他在做意定监护公证时,听过不少老人提及自己离世后想捐出房产。
对希望用遗产实现善念的人而言,他们大多也都有一个未必会宣之于口的想法:希望社会能在他们生命最后时光,也给予他们一定的托举。
“能否更加关注捐赠人生前的生活与照护?”李辰阳建议,“不超过20年,中国大地上会有很多像巫女士这样的人,手持财产,却无人可送。”李辰阳认为,巫清生前的情况,十分适合寻找一位意定监护人或监护组织,让她在献出善意的同时获得妥善照顾。
朱秋霞也提到,未来基金会可以尝试担任捐赠人生前意定监护的监督人,更好地关照生前生活,也能避免因联系不足,导致部分遗愿无法实现。
“好好地生,好好地死,都不容易。”朱秋霞感慨。
巫清房子最后的买方,是来海南务工的一家三口。夫妻俩辛苦打零工,存下十几万元,就想找一处便宜的房产居住。王薇娜如实向买家李青介绍了房子的来龙去脉,问她会不会介意。
李青豁达地摆摆手说:“没关系的,我们都是在做好事。”
王薇娜追问:“为什么买下它?”
她得到一个简短有力的回答:“我们希望有一个家。”
(文中巫清、张强、李青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