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95后姑娘带豫剧团直播间求生，万人在线听大戏

顶端新闻记者 张恒 文/图

晚上六点半，李转转准时坐在镜头前“暖场”。

再过一会儿，小转仙团队的演员们就要登台，唱的是豫剧《崔凤英搬兵》。

开播、唱戏、卖货、排练，一天连轴转到夜里十点多，是这个30多人的民间剧团近年来的日常。

李转转，1995年生，艺名“小转仙儿”。她和丈夫张鹏飞撑着一个以豫剧直播为主业的民营剧团。

直播间最高在线约一万人，一场戏总体观看人数最多能到三十多万。

而在几年前的高峰期，同时在线曾达到三万多人，一场直播点进来观看的人超百万。

从戏校到直播间

李转转10岁进戏校，学了五六年。她走上这条路，最初并非出于热爱。她坦言，刚开始对戏曲“没有特别喜欢”，被妈妈送进戏校后“挺抗拒的，天天在学校哭”。

转折来得很奇妙：有一次，妈妈被她的电话哭烦了，真的来学校接她，“让我走的时候不知道咋回事，又不愿意走了”。

此后她留了下来，也在这里认识了张鹏飞——两人毕业后在团里一起演了两三年，2014年结婚。

张鹏飞是郑州新密人，三四岁就跟着父母在剧团里泡大。“我爸是吹笙的，他在剧团上演出，我就在台上睡觉。”他坦言年少时对这行是排斥的：“以前唱戏、吹唢呐、剃头都称为下九流，同学问你爸妈干什么的，我不愿意说，觉得有点丢人。”

直到初中学习成绩不好，父亲强制把他送进戏校，“慢慢又喜欢了”。

张鹏飞的父母都是剧团出身，父亲二十多岁时招人组建剧团，母亲就在剧团唱戏。剧团最红火时有三四十号人，跑河南、山东、陕西各地的庙会。

变化发生在2020年。疫情之下演出停摆，“我们四口人全在家里，也没有收入，还有车贷、房贷，挺困难的”。张鹏飞说，当时忽然有个念头：把戏曲放到网上传播试试。就这样，2021年，剧团转做线上直播。

起步并不轻松。李转转说，刚开始人气不高，请来的演员却都要开工资，“有半年的时间一直在刷信用卡给老师们发工资，完完全全在赔钱”。直到半年之后，有厂家来找他们做宣传、给费用，才慢慢有了收入，“刚开始两三千，慢慢五六千，后续才走上正轨。”

流量高峰之后

直播间的数据曲线，记录着这几年戏曲直播生态的变化。李转转记得，三年前，直播间最高能到四万多人在线；如今流量好时在线八千人到一万人，“都已经是很不错了”。点赞量也从“几百万很正常”，变成需要主播招呼观众们“点点赞”。

她把原因归结为两方面：一是内容看久了有审美疲劳，二是平台管控更严。

收入结构也随之调整。李转转没有“靠打赏养团”。

她说，“打赏很少，因为直播间都是中老年人，年轻人对老年人网购或者刷礼物比较排斥。”

她也不鼓励打赏，“想要支持我们，买一点东西回去，他们也能得到东西”。

直播间的观众平均年龄五十多岁，六成以上是银发人群，以河南、河北最多，外省观众大多是在外地的河南人，“能听到乡音，觉得特别亲切”。

如今剧团收入以卖货为主，卖的是日用品、农产品等。选品有专门的部门和人员，不靠演员兼任。合作久的商家优先，新面孔要先观察，筛选“我们经常也会自己下单，看看商家发货是否一致”，还要看检测报告。

剧团每天中午十一点、下午六点半直播两场。每场直播的节奏一样，先把戏唱完，演员休息片刻，再上货。每场演出约3个小时，“唱戏两个多小时，卖东西几十分钟”。

团队从最初6个人扩到现在的30多人，其中演员加乐队约占一半，其余是幕后、字幕、后勤。团队租下了四层楼，其中二楼全是演员宿舍，管吃管住。“戏剧演员不好找，只能找各地市民营剧团的人，由于很多人距离较远，所以我们提供住宿。”近两年，团队里陆续加入九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最年轻的22岁，有的已经能唱主角，其余正在慢慢锻炼。

正在寻求新突破

带货并非没有争议。李转转说，有粉丝在直播间质疑，“他就觉得你是唱戏的，卖东西他就特别反感。”张鹏飞的回应很直接：“我们唱戏也需要吃、需要喝，需要养活孩子、养活父母。”

为了留住观众，剧团在内容上不断创新。演出结合后期制作的“特效”，比如牛郎织女从天上飞下来，直接在直播间播放，“观众反映很多，说太厉害了、舞美太好看了”。剧目储备上，李转转准备了300多场不同的戏，“平均四个多月不会重复，一场戏一年最多唱两三次”。

有些外面已经看不到的老戏，是他们搜集资料、整理剧本排出来的。整理老录音并不容易，“以前的老艺人河南话重，有时候一句话听十几遍都听不懂”。

代价也实实在在。李转转的嗓子从2024年起一直是沙哑状态。直播带货要说清楚产品用途，主持暖场要调动气氛，“唱戏有发音位置，不费嗓子，说话多了容易哑”。她此前做过一次声带手术，术后没休息就继续直播，“休息一个星期不说话能过来，但团队这么大，不说话怎么卖货、怎么给老师发工资”。事实上，她现在已经很少唱戏，更多是作为领队和主播角色。

不过，线下演出的念头一直没断。张鹏飞说，最近正和父母商量筹划，去支持他们的观众所在地演出，“在手机上看演唱会跟在现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说，剧团之所以主要守在直播间，是因为出门演出可能没信号，直播不了。这会影响平台推流和人气的稳定性。

但张鹏飞认为，线下直播能够离观众更近，相信如果结合线上直播和线下观众互动，就能创造出更多精彩的内容。

坚信豫剧的生命力不会消失

采访中，李转转提到豫剧的“规矩”和生命力。短视频里常见的画面——雨雪天戏台照演、台下只有一两个老人打伞看戏——她说自己遇到过。“如果不是主家要求停，不管下面有人没人，我们这个戏都要唱完。”

她记得，有年冬天在外地演出，大雪纷纷，北风凛冽，“手冻得做兰花指时都是硬的”。

在她看来，豫剧的观众“赶不走”，是因为戏本身有生命力。“你在这里搭个舞台，戏一开始，周围几十里的爷爷奶奶骑着三轮车跑很远都会来看。”她见过一位阿姨用三轮车拉着老母亲来看戏，车斗里铺着褥子、盖着被子；也有放假的研究生专程打车来直播间，扮上相、化上妆，全团配合他演了一大场；还有一个10岁的孩子，让爸爸领着来找她，就为现场听一场戏。

对于“豫剧会没落”的说法，李转转完全不赞同。“年轻人喜欢戏曲，戏曲就有未来的发展空间。”她提到豫剧登上春晚、电影《满江红》里的豫剧配唱、年轻人做的“豫剧DJ”，“这说明豫剧能上DJ，年轻人喜欢的也很多”。

李转转最喜欢王红丽《风雨行宫》里的选段，也喜欢汪荃珍的《风雨故园》。“故事情节、词曲，加上艺术家的表演，就觉得特别赏心悦目。”早年在团里，很多场戏的主角多是她唱，词记不住，就把唱词抄在本子上，晚上睡觉听着哼，“抄了好多本，每本都可厚”。

被问及如何介绍自己，她说：“我觉得我是一名戏曲的传承者。小时候比较热爱戏曲，也很幸运喜欢上这一行，我的工作又借助互联网，能把戏曲更好传承，这是我的荣幸。”至于三年、五年后，“我都会跟戏曲这个行业有关”，希望为看戏的留守老人多带来一点开心，“做一个传承戏曲的正能量的人”。

凤冠霞帔，板胡铿锵，唱尽人间悲欢。

几个小时后，崔凤英搬兵的故事会在直播间里演完，然后演员们休息，接着卖货。

明日中午，又是开播、唱戏、选品、排练。戏台上下的日子，就这样一场接一场地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