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国博大乌龙：亲日分子当成抗日义士，一查更不得了

（文/ 郭光昊）

10月21日，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馆长俞弘濬宣布引咎辞职。

此前，这家韩国最具代表性的国家级博物馆在一场特别展览中，将一幅亲日人士的书法作品误认成抗日独立运动家的遗墨，闹出一场轰动全国的大乌龙。随着事件进一步发酵，外界又发现，这件作品竟然是俞弘濬本人的私人收藏，而且由他亲自推荐参展。

这场最初被认为是文物鉴定失误的风波，逐渐演变为涉及博物馆展品审查、馆长个人藏品参展及利益冲突的争议。尽管俞弘濬多次公开道歉，但仍然未能平息批评，最终在出任馆长仅15个月后决定辞职。

俞弘濬

“抗日义士书法”，竟是亲日人士的作品

今年7月1日，位于首尔龙山区的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推出题为《我们的餐桌》（우리들의 밥상）的特别展览，计划持续至10月25日。

这场展览旨在追溯韩国饮食文化的历史与传统，探寻近年来受到国际关注的韩国饮食文化的历史根源。展览由51家机构合作举办，共展出488组、684件文物及相关展品。

其中一件展品，是一幅题写着“一飯是國恩”的书法作品。

据国立中央博物馆介绍，这句话与16世纪末朝鲜王朝抗击日本侵略的壬辰倭乱有关，相传最早组织义僧兵抗日的灵圭大师曾以此语号召僧人参战。

馆方认为，这句文字具有深厚的历史文化意义，因而将其纳入以饮食文化为主题的展览。

书法作品落款写有“韓人朴源根”，馆方最初将其认定为韩国抗日独立运动家朴源根（1912—1950）的遗墨，并以这一身份向观众介绍。

然而，展览开幕仅一个多月，这件作品的作者身份就遭到了质疑。

8月，有外部人士向博物馆反映，作品落款中的“朴源根”可能并非那位抗日独立运动家，而是另一名曾经使用这一姓名的历史人物——韩国近代臭名昭著的亲日人士朴重阳（1874—1959）。

博物馆随后展开核查，并于8月10日将作品撤出展厅。8月12日，馆方正式发表道歉声明，承认展品审查存在不足。

9月7日，国立中央博物馆公布最终调查结果：这幅书法确实并非抗日独立运动家朴源根所作，而是亲日反民族行为者朴重阳的作品。

据馆方发布的调查报告，此次核查邀请了书法、近现代史、古文献及文物保护科学等领域的七名专家，对作品笔迹、文字、历史背景和相关材料进行了交叉验证，最终认定该作品是朴重阳在日本留学期间使用“朴源根”这一名字时留下的书法。

馆方在声明中承认，没有充分履行博物馆应当承担的展品调查和鉴定职责，承诺完善展品核查程序，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那么，为什么一名抗日独立运动家，会与一名亲日人士同名？

韩国独立纪念馆编纂的《独立运动人名辞典》记载，真正的独立运动家朴源根出生于1912年12月8日，籍贯忠清北道报恩郡。

1929年，他在首尔中央高等普通学校读书期间，与其他学生组织秘密结社“进化会”，发行机关刊物，研究新思想。1931年，相关组织改称“三仁会”，活动逐渐转向指导工人罢工、学生同盟休学等实际斗争。

朴源根此后因参与抗日活动遭日本殖民当局逮捕并被判刑。1939年，他又因参与“新人俱乐部”等反日活动遭到逮捕，再次入狱。

然而，这位独立运动家没能在日本殖民统治结束后安享生活。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后，他被卷入韩国政府针对所谓左翼人士的“国民保导联盟事件”，于当年7月10日遇害。

韩国政府于2009年追授其建国勋章爱族章，以表彰其抗日独立运动功绩。

相比之下，真正留下这幅书法的朴重阳，却是日本殖民统治朝鲜时期的重要亲日官僚。

据韩国学中央研究院编纂的《韩国民族文化大百科辞典》，朴重阳1874年出生于京畿道杨州，1897年作为官费留学生赴日本学习。他与日本首任韩国统监伊藤博文关系密切，并曾在日俄战争期间为日军担任翻译。

此后，朴重阳进入朝鲜官僚体系，并在日本殖民统治时期长期担任要职，历任朝鲜总督府中枢院参议、黄海道知事、忠清北道知事等职，后晋升为中枢院副议长。

1919年“三一”独立运动期间，他曾参与组织旨在压制抗日独立运动的“自制团”。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夕，他出任朝鲜临战报国团顾问，积极参与日本殖民当局的战时动员活动，后来还参与鼓动朝鲜青年加入日军。

1945年4月，日本政府任命他为帝国议会贵族院敕选议员。

日本战败后，朴重阳于1949年被韩国反民族行为特别调查委员会逮捕，但未受到最终刑事处罚，1959年去世。韩国官方后来依据有关法律，将其殖民时期的活动认定为亲日反民族行为。

巧合的是，朴重阳早年曾使用“朴源根”这一名字，其中“源根”二字也是他的字。此后出生的独立运动家朴源根，与他使用过的姓名恰好完全相同。

正是这一巧合，造成了国立中央博物馆此次严重的作者身份混淆。

据韩国《周刊京乡》10月刊发的历史报道，两位朴源根的人生轨迹形成了鲜明对照：一人因反抗日本殖民统治而屡遭监禁，另一人则长期服务于殖民统治机构，并积极参与镇压独立运动和战争动员。

如此对立的两个人物，却被韩国最高级别的国家博物馆混为一谈，引发外界对博物馆专业能力和审查程序的批评，也使独立运动家家属受到伤害。

不过，随着事件继续发展，人们逐渐发现，作者身份认错竟然还不是这场风波的全部。

真相进一步曝光：惹祸的书法竟是馆长自己的收藏

事情在一个多月后迎来了新的转折。

10月15日，韩国国会文化体育观光委员会委员、国民力量党议员郑然旭公布了从国立中央博物馆获得的资料。资料显示，此前被撤展的书法，并非来自其他博物馆或者普通民间收藏家，而是馆长俞弘濬本人的私人藏品。

而且，这件作品之所以能够进入国立中央博物馆的展览，也是因为俞弘濬本人主动推荐。

馆方向国会提交的资料承认，涉事书法是俞弘濬为了捐赠给扶余文化院而购买的个人藏品，博物馆在得到馆长推荐后，依照相关程序借用作品并用于展览。

随着调查深入，这件书法的购入经过和参展过程也逐渐浮出水面。

原来，早在2019年，俞弘濬就曾在一场网络艺术品拍卖会上，以5万韩元的价格拍得这幅书法。作品当时的起拍价仅为1万韩元，拍卖行还将作者介绍为曾经参加朝鲜通信使使团的“朴德源”。

韩联社解释，之所以出现这一署名，是因为书法采用草书，拍卖方在辨认落款时误将其读成了“朴德源”。至于该作品后来何时被认定为独立运动家朴源根的遗墨，当时尚不清楚。

而根据《韩国经济新闻》10月19日获得的国会调查资料，俞弘濬将这件私人藏品送入国立博物馆的具体过程也有了时间记录。

今年2月3日，国立中央博物馆确定《我们的餐桌》特展的最初展品清单时，涉事作品并不在其中。

直到5月8日，俞弘濬亲自推荐，这件书法才开始被纳入展览筹备工作。

5月19日，也就是馆长推荐后的第11天，博物馆便制作了作品出品同意书和接收凭证。又过了三天，5月22日，经过馆长报告程序，作品的展出位置得到最终确定。

换言之，一件原本不在展览计划之内的私人藏品，在馆长本人推荐后，仅用14天便完成了参展决定。

更重要的是，据《韩国经济新闻》报道，在这一过程中，博物馆没有另外委托书法专家进行充分鉴定，也没有通过与其他已确认作者的作品进行充分比对，而是主要依据俞弘濬的判断及其提供的信息，将作品认定为抗日独立运动家朴源根所作。

面对质疑，博物馆解释称，由于此前没有发现可以直接用于比较的独立运动家朴源根遗物，馆方综合考虑藏家提供的说法等因素，才作出了错误判断。

但这也意味着，作为国家级博物馆的馆长，俞弘濬不仅是涉事藏品的所有者、推荐参展者，还在作品作者的判断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而且，俞弘濬最初购买这件书法时，拍卖行所标注的作者甚至不是朴源根。这一细节进一步引发外界对于馆方为何没有充分核查作品来源和作者身份的疑问。

对于私人藏品参展，俞弘濬和博物馆均表示，作品原本准备捐赠给地方文化机构，并非专为此次展览购入。

据馆方介绍，俞弘濬此前为扶余郡立美术馆建设，已经捐赠了书画、陶瓷和民俗文物等865件藏品，涉事书法也是计划捐赠的作品之一。

不过，比作品如何进入展览更令外界不满的，是馆方在争议曝光后的处理方式。

8月，博物馆发现作者身份可能有误后，曾撤下作品并发表道歉声明。9月7日正式确认鉴定错误后，俞弘濬再次公开致歉。

9月10日，他甚至在《我们的餐桌》特别讲座开始前，专门就书法鉴定失误向公众道歉。

然而，在此前的多次道歉中，馆方和俞弘濬始终没有主动披露，涉事书法原来就是馆长本人的收藏品。

韩联社指出，直到国会议员取得相关资料并于10月15日披露后，公众才得知作品的真正所有者。

博物馆此前曾以保护个人信息和遵守博物馆伦理准则为由，解释没有公开私人藏家身份的做法。但随着藏家被证实就是馆长本人，外界开始追问：在展品鉴定已经发生重大错误的情况下，这种保密是否仍然妥当？

此外，国立中央博物馆在社会上具有重要的文化权威性，文物一旦入选其特别展览，不仅可能影响公众对作品真实性的判断，也可能增加其收藏价值。

因此，这起事件逐渐不再仅仅是一场认错历史人物的鉴定事故，而是演变为围绕馆长职务权限、私人收藏与国家博物馆之间关系的争议。

韩国朝野共同批评，馆长引咎辞职

10月19日，韩国国会文化体育观光委员会对国立中央博物馆等文化机构进行国政监查。俞弘濬私人藏品参展以及作品鉴定失误的问题，成为当天质询的焦点之一。

据韩联社报道，在野党国民力量党和执政党共同民主党议员均对俞弘濬的行为提出批评。

国民力量党议员赵恩禧率先表示，无法接受一位理应辞职的机构负责人继续向国会进行工作报告，要求俞弘濬承担责任。

同党议员金硕基则指出，将亲日人士的书法推荐为抗日独立运动家的作品，在国立中央博物馆展出后又被撤下，给这家拥有80年历史的国家级博物馆留下了污点。

他直接要求俞弘濬明确表态，是否愿意就此辞职。

国民力量党议员金承洙则从博物馆伦理和利益冲突的角度提出质疑。

他指出，个人藏品是否曾在国立中央博物馆展出，对于作品的价值认定可能具有重要影响。馆长亲自推荐并展出自己的藏品，涉及博物馆伦理规范及公职人员利益冲突问题。

据韩联社报道，俞弘濬在回答相关质询时还透露，涉事书法在出品同意书中填写的保险估值为30万韩元，高于他此前支付的5万韩元拍卖成交价。不过，保险估值主要用于确定作品发生损坏、失窃等事故时的赔偿限额，并不等同于市场成交价格。

来自执政党的批评则更多集中在信息披露问题上。

共同民主党议员崔敏姬指出，博物馆此前已经多次就作品鉴定失误公开道歉，却始终没有说明作品是俞弘濬本人的收藏品。

她质问，为什么馆方此前不愿公开这一事实，并指出，如果馆长本人就是藏家，外界自然可能怀疑，展览工作人员在决定是否采用这件作品时，是否受到馆长的指示或压力。

这些质疑并不等于有关违法违规行为已经得到认定，但却进一步将俞弘濬推到了舆论中心。

面对议员质询，俞弘濬承认自己存在重大失误。

对于为什么没有在争议初期公开藏家身份，他解释说，最初没有说明作品是个人收藏，是担心给外界留下炫耀私人藏品的印象。

而在作者被确认是亲日人士朴重阳后，他又因为身为美术史研究者，却犯下如此错误而感到羞愧，没有坦然公开自己的责任。

俞弘濬表示，他对于此次失误深感惭愧，也正在深刻反省。

对于书法鉴定为什么没有另外征求专家意见的问题，他在国政监查中表示，自己本身就是研究书法史的专家，因此当时对作品作者身份相当确信。随后，在另一名议员追问鉴定程序时，他又解释称，这是自己基于书画史专业知识作出的个人判断。

这一解释之所以引发关注，还与俞弘濬在韩国文化界的特殊地位有关。

现年77岁的俞弘濬是韩国著名美术史学者，毕业于首尔大学美学系，后来分别在弘益大学和成均馆大学获得硕士、博士学位。

1981年，他通过《东亚日报》新春文艺美术评论栏目进入文坛，此后长期从事韩国美术史、文化遗产研究与普及工作。

1990年代以来，他出版的《我的文化遗产探访记》系列作品成为畅销书，使原本相对专业的文化遗产研究进入大众视野。“整个国土都是博物馆”的说法也随着其著作广为流传。

2004年至2008年，他曾出任韩国文化财厅厅长，即现今国家遗产厅的前身。此后，他仍然持续参与韩国文化遗产研究、保护及公共文化活动。

2025年7月，俞弘濬出任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馆长，成为该馆历史上就任时年龄最大的馆长之一。他曾表示，希望通过重新策划韩国美术史相关大型展览，向国际社会展示韩国传统文化和艺术的深厚底蕴。

正因如此，俞弘濬在此次争议中的处境颇为尴尬：作为一名长期研究韩国历史文化、曾经主管国家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资深学者，他却在自己最熟悉的专业领域出现了重大判断失误，而且相关作品还是由自己亲自推荐进入国家博物馆展览的。

10月19日的国政监查会上，俞弘濬在工作报告前两次鞠躬，向韩国公众、独立运动家朴源根及其家属，以及国立中央博物馆工作人员道歉。

他还对最初提出作品作者身份疑问的举报人表示感谢，坦言如果没有对方指出问题，这幅亲日人士的作品可能就会继续被视为抗日独立运动家的书法。

俞弘濬还引用俄国作家托尔斯泰《复活》中的一段话，表达自己对失误和负罪感的反省，并表示将把此次事件当作教训，努力恢复博物馆的名誉。

不过，对于是否辞职的问题，他当天并未直接作出明确答复，只是表示有必要重新整顿博物馆的相关制度，防止类似错误再次发生。

两天后，俞弘濬最终决定承担责任。

10月21日上午，他向国立中央博物馆跑口记者团发送声明，宣布辞去馆长职务。

俞弘濬在声明中表示，韩国公众长期以来给予国立中央博物馆的深厚信任，以及工作人员辛苦建立的价值，因为他的个人失误而在一瞬间受到严重损害。

他认为，为了恢复博物馆受损的名誉，自己应当辞去馆长职务，并明确表示此前受到的所有批评均由他本人承担。

他还向因此感到失望和受到伤害的韩国公众、抗日独立运动家家属以及博物馆工作人员表达歉意。

回顾自己担任馆长的15个月，俞弘濬表示，虽然任期短暂，但能够从事守护韩国文化遗产价值的工作，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幸运与荣誉。

对于引发争议的《我们的餐桌》特展，他则特别强调，博物馆研究人员为筹备展览长时间付出了大量心血，希望不要因为自己的个人失误，使这场展览本身的意义受到贬低。

最后，俞弘濬恳请韩国公众继续关心和支持国立中央博物馆的发展。

至此，这场始于一幅书法作品作者身份混淆的风波，在持续两个多月后，以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馆长主动提出辞职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