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文化】精神海拔问昆仑（上）丨海拔4300米，一块石头“开口说话”
“赫赫我祖，来自昆仑。”这座万山之祖，被中华民族视为精神的高地。今天，我们重识昆仑文化正当其时——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须从数千年文明积淀中汲取力量。
海拔4300米，风雪吹打了两千余年，一块石英砂岩——尕日塘秦刻石静静伫立。“采药昆陯”四个字，揭开了一段两千多年前的往事：秦朝曾专门派出一支队伍，千里迢迢来到黄河源头。这说明，早在秦代，中国人就已经把目光投向了青藏高原。中原和高原上的人们，早已开始互相走近、彼此往来。透过这块刻石，昆仑不再只是《山海经》里那座虚无缥缈的仙山，而是一个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文明实证。
让文物说话，让山河作证，让古老昆仑在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中重焕生机，彰显其精神高度。这是历史的嘱托，亦是时代的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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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拔4300米，一块石头“开口说话”
在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玛多县扎陵湖北岸，海拔约4300米的尕日塘坡地上，一块石刻静静伫立——这是我国现存唯一原址保存、海拔最高的秦代刻石。长久以来，昆仑多见于《山海经》《禹贡》等古籍，游走于神话与地理之间。今年8月，昆仑文化论坛在青海西宁举办，作为论坛重要平行活动，“尕日塘秦刻石”专题研讨会汇聚全国考古、古文字、民族史、文博领域的数十位专家，一场跨学科研讨，将人们的视线拉向黄河源头的扎陵湖畔。
尕日塘秦刻石证明早在秦代，中原先民就已将青藏高原腹地的昆仑作为敬仰的神山，并与高原本地族群依托河源昆仑往来探索，将后世唐蕃古道的民族交流史大幅向前推演，生动佐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源远流长。
黄河源头的秦代遗存
青藏高原的风吹过扎陵湖畔，一块沉睡了2200多年的石英砂岩刻石被确认为秦代遗存，中华文明的历史坐标由此向西延伸。8月20日，参与昆仑文化论坛的专家调研组奔赴玛多县，实地踏勘这件珍贵遗存，站在石刻前远望，辽阔的高原山川尽收眼底。
2025年9月15日，国家文物局举行新闻发布会，确认此前在青海省玛多县发现的石刻为秦代石刻，定名为“尕日塘秦刻石”
从石刻进入公众视野，到学术层面逐步达成共识，学界经历了一年多细致严谨的辨析考证。北京大学人文讲席教授李零表示，秦刻石文字属于古文字当中辨识度较高的一类，石刻公布之后，学界围绕铭文开展释读讨论，很快形成了较多共识。
“这件文物的价值，并不仅仅体现在文字本身上，还在于铭文所记载的历史内容，以及它独一无二的出土地点。作为一处不可移动的古代历史遗迹，它的地理位置显得尤为关键。石刻地处果洛州玛多县，是三江源地区，南面有巴颜喀拉山，东面有阿尼玛卿山，这本身就是一次重要的地理发现。”李零说。
古文字释读、科技测年、田野实地考察同步推进，研究人员一步步厘清石刻的年代与史实信息。去年，尕日塘秦刻石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尕日塘秦刻石
从一块沉睡高原的刻石，到被确认为秦代遗存，背后是现代考古学的硬核支撑。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仝涛表示，当代考古学发展至今有100余年的历史，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古物学、金石学研究的局限。我们通过类型学和科技手段建立起各类遗存的年代学标尺，再加上古文字学的学科积累，足以提供更有客观性和说服力的证据。
多重证据交织的历史图景
尕日塘秦刻石铭文中“采药昆陯”的记载，记录下秦王朝派遣使团远赴河源的往事，这段史实不见于《史记》等传世典籍。过去研究早期昆仑文化，大多只能依靠文献推演，而尕日塘秦刻石实现实物、科技检测、古籍记载相互参照，为昆仑文化研究打开新局面。
河北师范大学教授汤惠生提出，尕日塘秦刻石作为青藏高原地区珍贵的秦代实物遗存，不仅填补了秦王朝经略西北边疆、探求昆仑仙药等关键史料的空白，而且为干旱区石刻的年代学研究提供了“环境特征分析+科技测年+文献互证”的综合研究范式。石刻带有纪年的题记，也为以后青藏地区岩画、摩崖石刻的年代研究提供了一个地方校准参数。
一张古代交通网络的图景，正在学界眼前徐徐展开。中国国家博物馆终身研究馆员杨林提出，应当系统梳理全国古道谱系，把尕日塘秦刻石视作早期高原丝绸之路一处重要的秦代节点。两千多年前，这里发生的人员往来、车马通行，成为后世唐蕃古道逐步发展演进的历史先声。
“采药昆陯”的背后，是中原与高原之间的双向互动。青海师范大学教授侯光良认为，这场远赴河源的行动，反映出“中央权威+地方知识”的互动模式。中原使团顺利抵达黄河源头，离不开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族群积累下的地理认知与通行经验。这不是单向度的向外开拓，而是中原文化与羌戎本土文化相遇交融的真实缩影，照见我国统一多民族国家悠远绵长的历史渊源。
山河间沉淀的文化脉络
翻阅历代典籍不难发现，昆仑始终兼具双重面貌。它既是横亘西部大地的真实山系，也是先民想象中沟通天地的精神标识。学界曾长期围绕昆仑地望究竟对应哪座真实山岳莫衷一是，泰山、天山乃至青藏高原的诸多山脉都被纳入讨论。古时中原对遥远的西部山川了解有限，由此衍生出很多神话想象。尕日塘秦刻石的出现，将现实地望与神话叙事建立起关联，为后世研究发展昆仑文化提供重要实证。
青海省社会科学院副院长鄂崇荣认为，尕日塘秦刻石对认识早期中华文明、青海在中华文明发展史上的独特地位等具有重要价值，“河出昆仑”是国家层面的深刻认知和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重要里程碑。
尕日塘秦刻石映照出先秦及秦代对昆仑的认知，昆仑的概念经后世不断延展、层层叠加，逐步演化为中华民族内涵丰厚的象征性文化符号。先秦部族的古老传说，秦代官方探访河源的实地记录，再加上后世历代王朝对西部山河的记述描摹，地理认知、族群交往、神话叙事不断交融叠加，最终造就了昆仑这一内涵丰厚的精神文化标识。
中国历史研究院副院长刘作奎指出，昆仑文化经历了漫长的形成与演变，后世文献中的昆仑文化观念，已经远远超越并放大了先秦时期的昆仑山川地理。尕日塘秦刻石的重要意义在于，为这一延续数千载的中华文明信仰高地提供了最早的实物证据。
昆仑文化在持续不断的交流互鉴中生长。这份镌刻在高原山石上的文明印记，为今天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提供了深植于山河间的历史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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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新华社半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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