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出口3个亿，山东枣庄如何做起二手奢侈品的跨国生意？
一个在国内已经不太流行、甚至无人问津的旧款名牌包，到了欧美却可能摇身一变成为抢手货。
10月20日，在中国（枣庄）国际闲置品循环数字经济产业园（下称“枣庄闲置品循环产业园”），记者见到了不少这样的商品。货架上，款式略显花哨、磨损较为明显的古驰、香奈儿等品牌的二手箱包被逐一编号，等待完成知识产权审核、报关和国际物流手续后，发往世界各地。
“有些包在国内几百块都卖不出去，但在欧洲，价格翻番也有人愿意买。”枣庄闲置品循环产业园运营管理有限公司执行总经理吕作林说，国内外消费者对二手商品的审美偏好、消费习惯不同，让原本在国内滞销的旧款奢侈品有了新的市场。
这种跨越国界的“价值重估”，催生出一门快速增长的生意。
据统计，今年1至9月，该产业园累计出口二手品牌箱包、腕表等商品7万余件，出口额达3亿元，同比增长10倍；园区营业收入超过10亿元，税收贡献近800万元。从2024年开展相关业务时的300多万元，到2025年的3400多万元，再到今年前三季度的3亿元，短短两年多时间，园区二手商品跨境贸易规模迅速扩大。
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随之浮现：当国内二手商品交易竞争加剧，海外市场能否成为新的增长空间？一件旧商品要走出国门，又需要跨过哪些关口？作为一座传统资源型城市，枣庄又凭什么在这个新风口上抢得先机？
01
国内不好卖，为什么国外有人买？
近两年，二手经济正在成为全球消费市场的一股重要力量。
美国二手交易平台ThredUp与零售分析机构GlobalData联合发布的《2026年二手转售报告》预计，到2030年，全球二手服装市场规模将达到3930亿美元，增长速度约为整体服装零售市场的两倍。2025年，美国二手市场增速接近整体服装零售市场的4倍。
二手消费早已不只是为了省钱。在欧美等相对成熟的市场，购买二手服装、箱包、腕表已形成一定消费习惯。价格更便宜、商品有独特风格，以及资源循环利用的理念，都在推动二手交易发展。
与此同时，中国二手商品市场也在持续扩大。观研天下整理的行业数据显示，国内二手奢侈品市场规模从2019年的172亿元增长至2023年的260亿元，预计2025年达到384亿元。
上海某知名二手奢侈品店
不过，市场规模扩大，并不意味着每一个二手商家都能轻松赚钱。
吕作林从事二手商品行业服务已有近十年。他观察到，2019年至2023年，国内二手品牌商品交易经历了一轮快速发展，大量商家进入市场，回收、鉴定、直播销售等环节日渐成熟。但随着货源积累、部分款式热度下降，商家手中的库存也越来越难消化。
“店开在那里，有人来卖包，你就得收。不收就没有生意，但收回来能不能卖出去，又是另一回事。”吕作林说，一些商家开始发现，同样一件商品，在国内不好卖，换到欧洲、美国等市场，却可能找到新的买家。
这背后是供求关系和消费偏好的差异。国内消费者可能更加看重款式是否流行、成色是否完好，而部分海外消费者愿意接受有使用痕迹的商品，对复古款式、旧款设计也有不同的偏好。
吕作林算了一笔账：一些二手箱包从国内集中收购，加上国际运费、进口税费等成本后，如果能以海外市场认可的价格售出，仍有可观的利润空间。当然，这笔生意能否赚钱，还取决于商品品牌、成色、采购价格以及目的地税费。
更重要的是，跨境交易改变了二手商品的定价范围。过去，一件旧包只能在国内寻找接盘者；如今，借助跨境电商和国际物流，商家可以把它放到更大的市场中重新寻找买家。
但市场需求只是第一步。对于大量规模不大的二手商家来说，真正的难题并非找不到海外客户，而是找到客户之后，如何把货物合法、顺利地送出去。
02
一件二手名牌包，如何合法走出国门？
与普通新商品不同，二手名牌商品出口面临一个特殊问题：东西是真的，为什么还可能被海关扣下？
原因在于知识产权。
一只名牌包即使经过多次转手，仍然涉及原品牌的商标等知识产权。在跨境贸易中，海关需要依法核查货物是否涉嫌侵犯相关权利。对于二手商家而言，商品可能来自个人回收、二手交易平台等渠道，经营者通常难以提供品牌方直接出具的授权文件。
更复杂的是，二手商品几乎都是非标准化产品。同一款包，成色、配件、维修记录各不相同，有的换过拉链，有的改装过五金件，甚至有些商品外观符合正品工艺，商标标识却与原产品不匹配。
“一个包平均5000元，20个就是10万元。如果被扣货，一个月可能就白干了。”吕作林说，过去不少小商家担心货物在通关时遇到知识产权问题，虽然找到了海外客户，也不敢轻易开展出口业务。
枣庄的突破口，就是把原本集中在通关环节的知识产权审核提前。
2023年起，枣庄海关联合地方有关部门、园区和企业，探索将知识产权状况“预确认”机制应用于二手商品出口。2024年7月6日，全国首单经知识产权状况预确认的二手品牌箱包，从枣庄报关出口美国。
这套机制如何运行？
在园区出口业务中心，记者看到，二手商品进入仓库后，工作人员首先核对品牌、款式、成色等信息，拍摄照片、建立档案，为每件商品赋予独立编码。园区再通过信息化平台向海关提交相关材料，由海关核实要素，并将相关知识产权信息通报权利人进行确认。
完成预确认且符合出口要求的商品，再进入正式报关流程。
“这相当于把以前可能在海关查验时才发现的问题，提前到发货前解决。”吕作林说。
这一变化带来的不仅是通关便利，更是经营风险的降低。过去，商家最担心的就是货物已经发出，却因知识产权问题无法顺利出口。如今，相关问题能够更早发现、提前处理，企业对交易成本和交货时间也有了更稳定的预期。
枣庄市市中区知识产权事业发展中心主任郝晓会介绍，通过知识产权状况预确认，符合条件的商品在通关时，相关知识产权验证时间由原来的3至5个工作日缩短为即验即放，有效降低了企业出口风险。
不过，审核前移不等于放松监管。
郝晓会说，市场监管部门与海关建立了信息共享、案件线索移交和执法协作机制。对于涉嫌假冒侵权的商品，依法依规开展后续处置；对于企业在经营中出现的非主观故意、能够及时纠正的问题，则结合具体情形实施分类监管、行政指导。
据介绍，今年以来，园区出口的7万余件商品中，市场监管部门累计下达行政指导建议书15份。通过将风险防控前置，既保护品牌权利人的合法权益，也为二手商品合规流通提供了制度保障。
03
从卖二手货，到做跨境贸易服务
在枣庄闲置品循环产业园，记者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不少从事跨境贸易的企业，竟是只有一名员工的“一人公司”。
小林（化名）就是其中之一。他是一名在瑞典读书的中国留学生，一年前发现国内一些二手名牌箱包在海外颇有市场，便在园区注册公司，从国内二手交易平台采购商品，再转卖给海外消费者，赚取部分差价。
“我只需要在国内买好货，通过Instagram找到买家、谈好价格，剩下的交给产业园的工作人员就行，省了不少事儿。”小林说。
这也是产业园试图建立的商业模式：不只是集中销售二手商品，而是围绕二手商品跨境交易，提供从知识产权预确认、合规报关、国际物流到税务、结算、融资等全链条服务。
记者在园区看到，每件进入流通环节的商品都有自己的数字档案。通过信息化系统，经营者可以查询商品从哪里采购、销售给哪个国家的客户、目前处于哪个物流节点。非标准化的二手商品，由此拥有了可追溯的“数字身份证”。
这些看似繁琐的服务，恰恰是小微商家独立开展跨境贸易时最难解决的问题。对于园区来说，把大量企业的共性需求集中起来，能够降低单个企业的经营成本；对于小微商家来说，也不必为完成少量订单就单独组建关务、物流和财税团队。
这种模式正在吸引外地企业向枣庄集聚。记者了解到，园区自2024年投入运营以来，已累计吸引200余家企业入驻，涉及二手品牌箱包、腕表、鞋服、办公家具、球星卡等多个领域，其中开展出口业务的企业超过120家，其中许多来自北京、上海、杭州等地。
“产业园的发展说明，循环经济带来的商机，不仅在商品回收和再次销售环节，还在鉴定评估、供应链管理、跨境物流、金融服务等领域。”吕作林分析道。
不过，海外市场并不是没有门槛。
首先，国内外消费者的偏好差异，不代表所有国内滞销商品都能在海外卖出好价钱。不同国家的市场需求、关税政策、交易规则各不相同，利润仍然取决于企业对货源和行情的判断。
其次，二手商品来源分散、质量参差不齐，如何鉴别真伪、确认商品状况、规范采购凭证，仍然是行业长期面临的问题。特别是随着交易规模扩大，仅靠人工拍照、审核和管理，难以无限承接增长的业务量。
采访中，吕作林提出，希望未来借助人工智能辅助识别商品异常，提高前期筛查效率。不过，技术识别不能替代法定审核和权利人确认，真正建立可信的跨境交易体系，还需要更完善的鉴定标准、信息追溯和协同监管机制。
（大众新闻记者 王鹤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