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城雄：“草原算力”背后的区域协同升级

乌兰察布最知名的“特产”正在从土豆变成算力。这座曾以“中国薯都”闻名的草原城市，如今吸引华为、阿里、字节跳动等企业排队入驻，累计签约标准机架规模突破700万架，智算占比超过95%，被高盛称为亚太规模最大、增长最快的AI算力集群之一。这一变化也折射出我国数字经济布局正从“东部集中”走向“东西协同”，从“拼规模”走向拼绿色、拼生态、拼价值转化。

先看规划层面。乌兰察布的算力崛起，首先胜在前瞻性。它没有简单把数据中心当成房地产项目来“铺摊子”，而是围绕“绿色算力”和“词元经济”进行系统布局。当地提出打造“Token之都”，出台2026—2028年的三年行动计划与“人工智能+”行动方案，目标很明确：不只是让服务器落下来，还要让大模型训练、推理、数据服务等环节在本地生长。

更重要的是，乌兰察布同时抓住了“发展”和“生态”。一方面扩容GW级智算中心，提升高端算力供给；另一方面建设绿色算力监测调度平台、推进算力研究院和产教融合人才培养，试图补齐从基础设施到产业生态、从硬件到人才的短板。这种两手抓，决定了它比单纯追逐机架数量的项目更有长期生命力。

再看产业协同。算力不是孤立存在的，它背后连着电力、网络、设备、应用和就业。乌兰察布的优势，在于把产业链条串了起来。它拥有全国首个数据中心绿电直连源网荷储一体化项目，年自发自用绿电高达约8.48亿度，并通过风电、光伏、储能和算力负荷协同，化解了风光发电的波动与数据中心所需稳定供电之间的矛盾。这标志着“算电协同”从概念走向工程化落地，就地转化为稳定、可追溯、低碳的算力。

这套逻辑成功的关键在于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绿电便宜，算力成本就低；成本低，头部企业愿意来；企业来了，机柜利用率有保障，配套投资才有持续扩大的理由。不同于“先建后找需求”的盲目上马，乌兰察布的路子是“以消纳定供给，按需扩容算力”。

乌兰察布距离北京约240公里，光纤往返时延仅4.2毫秒，配合大容量双路由光缆，足以承接京津冀高实时性算力外溢需求。年均4.3℃的冷凉气候又让数据中心冷却能耗明显降低。区位、气候、绿电、电网、网络通道叠加在一起，才形成了真正的产业吸引力。值得注意的是，当地并未停留在“卖机架”阶段，而是同步引进装备制造、数据标注、运维服务等上下游企业，带动大量本地就业。围绕算力企业的基础设施投资，正在加速转向能够持续创造就业和经济收益的实体。

同样的自然条件，放在不同技术周期里，价值可能完全不同。乌兰察布的“新特产”，再度刷新了人们对中国地理与资源多样性价值的认识。过去按多数人的“常识”，冷凉气候、广袤土地、丰富风光资源可能只能想到种土豆、养牛羊、建风电场；如今，它们却成为支撑大模型训练和绿色数据中心的关键要素。一些曾被认为“用处不大”的戈壁、荒漠，今天既能发展光伏风电，也能承载数据中心、绿色制氢等新业态。乌兰察布“词元之都”的转变将激励更多地方重新盘点自己的“家底”，明确了依托技术进步与产业组织创新，把资源禀赋转化为可持续现代产业优势的正确道路。

在乌兰察布之外，我们可以期待更多“特产”。中国幅员辽阔、环境多样，从西南到西北，大量风光资源、冷凉气候和稳定地质条件，这些在过去可能是发展约束，在AI时代却可能变成竞争优势。

当然，乌兰察布的发展也仍需关注几个长期问题。如必须警惕低水平重复建设的风险；绿电直连系统也需要进一步验证大规模推广的稳定性；本地人才、应用场景和软件生态仍需持续培育。乌兰察布不能止步于“数据仓库”，最终目标仍然是“产业高地”。

乌兰察布的“算力特产”提供了一个从“瓦特”到“比特”，再到“词元”和“价值”的完整样本。未来相信还会有更多类似的地方，把原本不起眼的自然条件变成人工智能时代的新竞争力。乌兰察布的成功是一座城市的华丽转身，更是中国区域发展模式的一次深层升级。（作者是中国科学院科技战略咨询研究院研究员）